午饭过后,周铭回到采石场。
他走向石壁,右手拎起镐,举起,砸下去。
刚敲了没一会儿。
“叮——”
周铭停下。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镐头落下去的那一块区域,在他砸上去的瞬间变了颜色。从普通的灰白,变成深紫。
非要形容的话,有一点像点石成金,只是点出来的不是黄金。
这一次,周围是真的安静了。
附近几个囚犯手里的镐停了。有人半举着镐回头看,有人只是侧了一下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落在周铭和那块石头上。
身后传来吹哨子的声音,比上一次更急。板寸女狱警小跑着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这一次,她没有先去看那块石头,而是站在周铭面前,先看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重新确认一个已经写过好几遍的答案。
那种眼神周铭见过一次。之前,那个戴眼镜的青年狱警听到“紫色的石头”时,也是这副表情。
但板寸的版本更克制。她没说话,只是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便蹲下来,去看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拳头大小,还是深紫色。
“又是中品。”
板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铭离得近,听到了。
中品……他记住了这个词。也就是说,两次敲出来的都是中品。
“你去休息吧。和之前一样,明天再来。”
周铭没有立刻走。他晃了晃左手,将缠着胶带的小指展示出来。
“能去二楼换下纱布吗?沾了点汗。”
板寸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把石头揣进兜里,动作比上次更流畅了。不是错觉,这女人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可以。”
在一群人复杂的目光中,周铭离开了采石场。
刚才停下的镐声已经重新响了起来,但有几个人的视线还黏在他背上。上一次是羡慕和嫉妒,这一次多了某种类似于“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的困惑。
……
二楼。和上午大差不差的光景,唯一的区别是走廊里有人了。
有男有女,所有人都穿着囚服。有的推着小车运送裁剪好的布料,有的抱着成捆的麻袋往墙边码放。
这些人没有多余的交流,或许不是不想说,只是因为不能说。很明显,这里没有自由交流的环境。
开口没有好处,不开口没有坏处。
周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医务室。
门口附近有狱警,一个男狱警靠在走廊墙上,视线能覆盖到医务室里面。
门推开,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个浓度。白色日光灯,浅灰色防滑地砖,靠墙一排药柜。一切都和上午一样,只是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那个只看得到背影的医生不见了。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护士还在。她正从药柜里取出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
“沾水了?”护士说着,走了过来,但停在了一段距离之外。
周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直接走到上午的医用床边,坐了上去。一次性垫纸换了新的,还没人坐过。
“我采出了深紫色的石头,被放了半天假。”
护士听完,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周铭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外面的狱警。对方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的意思。
“我能问一下……那个石头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似乎把护士问住了。她的眉毛在口罩上方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问了太基础问题的人的反应。基础到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不知道?”
周铭摇头。没人告诉他,他不可能知道。
“你来这里多久了?”
护士看着他。上午这个人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采石场的气味,是那种在石壁前面站了很长时间才会有的味道。
这很正常。囚犯不像狱警和医务人员,没有每天洗澡的条件。
“算上今天,五天。”
护士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和板寸打量他时的认真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你,认真悔过了呢,对于自己的罪行。”
周铭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听着。
“五天。”护士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药柜旁边的墙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很多事情本来会在第七天告诉你们。但既然你已经真心悔过了,我就简单聊聊吧。”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画了一下。
“那块石头叫明悔石。你应该也猜到了,不是敲石头本身能敲出来,是石头选择了被谁敲出来。只有一种人能敲出来:真心悔过的重罪囚犯。”
“每隔三十天,采石场会自动复原。那些被采出的普通石头也有用,但价值远不如明悔石。至于明悔石能用来干什么……你在这个世界里应该待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它值钱。很值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接下来说到什么程度,
“城市需要能源,一块中品的明悔石……大概够一座中型城市用上半年。”
周铭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猜到那东西不一般,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有用。
结果,搞出了一块这么有用的东西,他只是被放了半天假。
亏麻了。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它具体是怎么转化的。”护士的语气多了一种坦白的不确定,“但我知道的是,明悔石只在采石场产出。能被采出来只有一个原因——囚犯真的悔改了。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怕受罚,是真心悔改。”
周铭没有说话,只是困惑。他是被冤枉的,莫须有的罪名,怎么悔改?况且,他敲石头的时候基本什么都没想。
“明悔石也分品级。”护士似乎聊开了,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她走到药柜旁边,用手指在玻璃门上比画了一下。从下往上,四个档位。
“下品,浅紫色,能供城市三个月的电。悔意足够,但还不够深。”
“中品,深紫色,供半年。说明悔改到了比较深的程度,不是只在脑子里想想,是真的变了。”
“上品,紫中带金纹,供两年。听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悔改,是灵魂层面的转变。我只见过一次,不是在这间医务室,是在以前培训的时候,看过的样本照片。”
“极品,金紫色。我从来没见过,据说……”
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大概是觉得这个东西离眼前的现实太远,不值得多谈。
周铭将护士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他的疑惑被解决了一部分,但是还有新的疑惑。
“纱布还换吗?”
护士的声音把周铭拉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小指上的胶带。翘边的棉布,灰色的汗渍,夹板还是固定得好好的。
“换。”
护士没有去拿新夹板。她把胶带拆开,用酒精棉擦了一下小指周围的皮肤,然后换了新的胶带。动作很快,和上午一样专业。
“沾了汗的话,每天来换一次。两三天应该就能长好。年轻人的骨头。”
“好。”
周铭站起来,走出医务室。走廊上那个男狱警还靠在墙上,扫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往楼梯口走去。脑子里,几件事在同时转。
……
翌日。采石场,镐声此起彼伏。
西格妮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的场景,皱眉。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板寸女狱警表情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和她上司一样的不解。
采石场四周,相当多的囚犯左手小指都受了伤。有的用布条缠着,有的什么都没缠就这么垂着。一部分人去过医务室做了包扎,但更多的人扛着伤,继续劳动。镐是单手挥的,力道明显不够,碎石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档。
两个、五个、十个……光她目力所及的范围里,至少十几个囚犯的手指都缠着东西。
板寸看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在西格妮耳边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西格妮的眉毛拧成一团,然后她吸了一口气。
“让19194544过来,现在。”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采石场入口附近的几个囚犯同时缩了一下肩膀。
周铭刚把一车碎石推到指定位置,正弯腰卸车。听到自己的编号,他把推车停好,转身走向入口。
“啧。”
西格妮的眼角抽了一下。
“19194544,三秒内,跑过来。”
周铭这才加速,他小跑了几步,在西格妮面前停下。
“有什么事吗。”
语气不算顶撞,但也不像一个罪犯面对狱警该有的语气。西格妮没有追究这个,她指着采石场里那些缠着手指的囚犯,问:“你是不是和他们说了什么。”
周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十几个左手小指缠着纱布的囚犯,分散在采石场的不同位置。
他收回目光。
“我什么也没说。”
这是真的。昨天从医务室回去之后,他直接睡到了晚饭铃响。晚饭的时候倒是感受到了相当多的目光,但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吃完就回去接着睡了。再然后,就是十分精神地来这里采石头了。
这些人应该是想效仿他,但他没让他们效仿,甚至没有给他们任何暗示。是这些人自己看到他用受伤的手敲出了明悔石,然后把因果关系简化为“受伤的手、明悔石、放假”。他既没有教唆,也没有暗示,是他们擅自的行为。怎么算也怪不到他头上。
“哼。”
西格妮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什么也没说。深蹲,一百。”
“……”
周铭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像极了重生前大学里学生会的那批人,手上有一点权力就忍不住要用,不管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先罚了再说。算了,后面那些词太难听,不想了。
他乖乖蹲下去。一,二,三。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板寸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嘴角的弧度介于看好戏和某种不太确定的同情之间。
“佐拉。”
西格妮的声音转向她。
“发生了重要的事,却不向长官汇报。”
“欸?”佐拉脸色一垮,“我这不是考虑到时间太晚了,不想打扰您——”
“深蹲,一百。”
“是。”
佐拉没有再解释。她在原地站好,开始蹲。动作很标准,显然不是第一次。
于是采石场入口处上演着这样一幕:一名女狱警和一名男囚犯并排做着深蹲。间距不到两米。一个穿着制服,一个穿着囚服。背景是血红色的天空和一群还在挥镐的囚犯。
周铭先开始的,也就先结束了。他站起来,在一旁等。
等佐拉做完最后几个,西格妮开口:“19194544,跟我来。”
说罢,她转过身,朝甬道走去。
周铭跟了上去。
……
食堂。
由于不是开饭时间,这里空荡荡的。长条形的不锈钢桌椅固定在地面上,桌面擦过了,留着消毒水的气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比饭点时暗一些,空气安静得像一个临时的会议室。
西格妮找了个座位坐下。背挺直,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周铭站在一旁。他倒是也想坐下,但多半会被喝令站起来,然后深蹲一百。
沉默。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米,没有人说话。西格妮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处,俨然是在思考什么。
从这个角度,周铭看清了她的正脸。红色的短发,发梢刚好到耳垂下方。灰色的眼睛,眉毛不算细,但形状很干净。化的淡妆,粉底很薄,看得出来不是为了遮什么,只是出于习惯。
年龄大概在二十五?也可能更年轻。帽檐遮住额头的时候显得更老成一些。
她微微侧过头。
两人对视上了。
“……对狱警抱有非分之想。仰卧起坐,一百。”
“?”
周铭终于确定了。这个女人绝对没有读心术,就是一个滥用职权的家伙。看你不顺眼就罚,看了你一眼就罚,你站在她旁边什么都不做也会被罚。他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躺下去,后背贴地,弯膝。
一、二、三……一百。他站起来,拍了拍囚服后背沾上的灰尘,呼吸粗重。
西格妮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短短五天,能采出两块明悔石。19194544,你的确在悔改。”
周铭微微张嘴,又合上了。
“说。”西格妮注意到了。
“如果我说出接下来的话不会被惩罚,我就说,不然我不说。”
西格妮看向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
她笑了。
很淡,一闪而逝,但周铭离得近,还是看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笑,但是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19194544,将你刚才想说的话说出来。否则,俯卧撑,一百。”
“……”
在权力面前,周铭真没招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没有犯罪。什么表白被拒闷杀女同学,都是无稽之谈。我是被一个叫道德的女人杀死的,那个女人是纯爱女神的手下。那个女神很厉害,我死后被送到这里,也是她做的。那些罪名也是她安的。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活着的时候连红灯都没闯过。”
他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西格妮认真地听着。她没有打断,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周铭讲完之后,食堂里恢复了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西格妮站起来。
“19194544。回到采石场,去做你应做的劳动。”
说完,她转过身,朝食堂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