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第七天，中午。
铃声过后，狱警将新一批囚犯领往一层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里面是一个大厅。
没有桌椅，也没有阶梯，没有任何在大学会议厅里见过的那种设施。就是一片长方形的空间，灰色的水泥地面，白色的日光灯从天花板上往下照。灯管的数量比走廊多，光线亮得有点刺眼。
最前方还有一个金属支架，上面搁着一支话筒，旁边是一块嵌在墙里的屏幕。
囚犯们被要求站成几排，每个人手里都发了一份文件。几张纸，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纸质很薄，对着光能看到背面的字透过来。
第三排第四个位置，周铭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
第一页。顶部是编号19194544，下面是他的犯罪记录，措辞和西格妮第一天念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些细节：被害者的姓名、案发日期以及刑期。
三十三年……他看着这个数字，确认了一遍。
现在十五岁，加三十三，出去的时候四十八岁。
旁边的男人往下翻了一页，周铭扫到了他文件上的内容：在村口的井里投毒，毒杀全村男女老少几十人，将尸体炼成尸傀。刑期三十年。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文件：三十三年。
这个世界的量刑标准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样，或者这又是女神搞的鬼。
他继续往后翻。
监狱名称：七号监狱，又名亨普莱监狱。
然后是关于明悔石的介绍，内容比护士之前说得更系统，但核心一致：只有真心悔过的重罪囚犯才能触发，分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四个等级。
产生过任意一块上品明悔石的囚犯，意味着已经洗心革面，将自动从采石场转出，从事其他劳动。因为一个已经彻底悔改的人，无法再触发新的明悔石。至于极品，上面没有多做介绍，只说“暂无公开数据”。
此外还有减刑条款。表现优异，且至少获得两名狱警长的联名许可，可以申请减刑。
周铭的目光在“两名狱警长”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抛开其他狱警长不谈，以西格妮对他的态度，这条路暂时看不到任何入口。
文件最后一页是“未来展望”，这措辞让他想起了前世公司开年会时HR发的那封全员邮件。
上面写着，刑期结束后，可以离开监狱，获得新身份。若具备职业技能，监狱方面会帮助介绍相关工作。下方配了几张照片：干净整洁的公寓，穿着便服微笑的人，公园草坪上奔跑的孩子。
怎么说呢，饼，老板给员工画大饼的那种饼。反正，周铭是这样认为的。他翻回第一页，看着“三十三年”这个数字，把文件合上了。
“诸位——”
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影像。画质不算高清，但足够清晰。
第一个出镜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蓝色的工装制服，站在化工厂的反应釜前。字幕标注了他的名字、编号和原来的世界。他曾是炼金术师，因用活人炼制贤者之石被判处刑期。刑满释放后，他去了化工厂担任主管。
“在这里，我学会了如何用知识帮助别人，而不是伤害别人。”他说着，语气认真。
第二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卡其色的工作服，站在一排昆虫饲养箱前面。原籍是一个修真世界，曾是蛊族长老，因利用蛊虫残害同门被判处刑期。现在他是一座昆虫园的管理员。
“虫子其实是很单纯的生物。比人单纯得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笑。
第三个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短发，圆框眼镜，坐在幼儿园的教室里，腿上摊着一本绘本。几个小孩趴在她旁边，用手指戳着绘本上的图画。她曾是某个科技世界的疯狂科学家，因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判处刑期。现在她是一名幼师。
“以前的我觉得毁灭一个城市就是成就感，现在——”她低下头，看着旁边那个正用手指戳绘本的小孩，没有说完。
视频还在继续。结婚的照片，搬新家的照片，有人抱着婴儿笑得很笨拙。背景音乐是钢琴曲，简单且悦耳。
周铭看完了全程。
身为经历过AI和机器人蓬勃发展时代的重生者，他确实没有在这段视频里找到AI合成的痕迹。
考虑到这里是七重冥界，不是地球，所以这段影像大概率是真的。但“真”和“全真”之间，还隔着一个剪裁的问题。
就像公司年会上只放销冠的照片，不会放被末位淘汰的员工的离职表格。饼是真的饼，但你能不能吃到，是另一回事。
“好了，视频就看到这里。”
一个声音从最前方传来。
不是西格妮的声音。这个声音更轻，更柔，像是在问候。
周铭抬头。
话筒前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短发，发尾整齐地内扣，刚好贴着下颌线的弧度。眼睛是深棕色的，面容温和。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制服穿得一丝不苟。
白崎静。文件介绍，她是三席狱警长。
“请各位狱警将文件回收。”
文件一份一份被收走。白崎静站在最前方，开始清点。她翻动文件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份都看了看编号页，然后把它们码成一沓。手指的动作很干净，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然后她扯出了一张。
那一张微微发皱，就像被手攥紧之后又放开了。
白崎静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最上面。目光扫过上面的编号，然后抬起头。
“47839120——在哪里？”
她的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温和。语气里没有任何怒意，甚至比刚才多了一点类似于关怀的上扬。
周铭想了想，觉得那很像一个老师在帮学生找弄丢的饭卡。
队列里，一个女性囚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举了一下手。
“请向前一步。”
女囚往前迈了一步。
白崎静将那张微皱的文件翻过来，对着光，让女囚自己也能看到纸面上的褶皱。
“这张文件在收上来的时候，比别人的要皱一些呢。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她说的是“您”。
女囚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刚才不小心，攥紧了。”
“啊——”白崎静发出一个表示恍然大悟的音节，然后笑了。
“攥紧了，那是很常见的事情。人在紧张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用力。这是生理反应，不是您的错。”
她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弹了一下。
“但是在听到规则宣布的时候紧张，说明您对规则不够信任。不信任规则，就是一种不够配合的态度。不配合……这个习惯不太好呢，您觉得呢？”
女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既然您的编号是47839120，那就深蹲47839120次吧，请开始。”
女囚的脸刷地白了。但她没有争辩，她蹲下去了。
一……二……三……四……没有人帮她数，也没有人转头去看她。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她每蹲下一次，囚鞋的鞋底就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声音在她自己的呼吸声中间穿插着，刚开始还很规律，后来就乱了。
正前方，白崎静还在整理那沓回收的文件，表情依旧平和。
周铭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前方偏了一下。西格妮站在大厅的侧面，帽檐还是和平时一样压着，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样看来，西格妮还算仁慈。至少她不会在罚你之前先对你说“请”。
这时，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有人在看我”那种直接的感觉，而是更间接的。
就像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余光瞥见窗外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你以为是鬼影，睡不着，开灯去看，发现只是树枝在风里晃。
你松了口气，关灯重新躺下，然后悚然发现：关灯之后那个影子还在，而且……那绝对不是树的影子。
就是这种不舒服。
周铭没有四处乱看。他不知道那道目光来自哪里，但他知道一个四处乱看的囚犯会显得特别扎眼。而白崎静的眼睛，能注意到文件上的皱痕。
他收回了往西格妮方向偏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正前方的屏幕上。同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咚。”
那名女囚倒了下去，身体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周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又起来了。想来是没能完成狱警的任务，被疼醒的。
她的脸从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拉了一条丝粘在水泥地面上。然后她继续蹲，动作已经变形，脚都站不稳了。
“好了。”
白崎静拍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大厅太安静了，拍手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辛苦了，您真的非常努力。”她的语气依旧那般温柔。
“今天是第七天。按照规则，诸位可以享受半天强制休息。从中午到晚饭前，可以在户外自由活动。此外，47839120——”她朝那个还在喘气的女囚微微点头，“您可以去洗澡了。食堂也为您准备了一份额外的点心，算是给您的一个小小的奖励。”
女囚被狱警带走了。走出去的时候，那双囚鞋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了两道湿痕。
白崎静看着她离开，然后笑着对剩下的囚犯们说：
“是个好孩子呢。”
她鼓掌。掌声在灰色的大厅里响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