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普莱监狱,除了主体建筑外,还有四座塔。
东塔,首席狱警长,陆雁归。
西塔,次席狱警长,达格妮·西格妮。
南塔,三席狱警长,白崎静。
北塔,四席狱警长,康斯坦丁·瓦西里耶维奇·索科洛夫。
除了这四位之外,还有副典狱长和典狱长。但有关两人的具体信息都不在文件上。
下午,露天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是一块被监狱四面的建筑围起来的长方形空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四个角各有一根细长的灯柱,光线不算强,但在血红色的天空下是唯一能让人分辨地面的光源。
广场上有一些简陋的设施。靠东侧是一排单杠,铁管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靠西侧有几个水泥乒乓球台,没有球网,台面上有裂纹。再有的,就是中间的那片空地,除了站着和走着之外,没有太多可做的事。
这就是“放风”了。文件上说,每七天有半天的强制休息。不是可以选择休息,是必须离开牢房和劳动岗位,到户外来。
本质上,只是把囚犯从一个封闭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空间。
午饭确实和平时不一样。有鱼,有肉,还有一小碟腌菜和一碗比平时浓一倍的蛋花汤。是入狱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餐。但一想到要在这个地方待三十三年,就觉得味道一般了。
周铭靠在单杠上。铁管隔着囚服传递过来的凉意,刚好够让后背的肌肉放松一些。
左手小指已经好了。年轻人的骨头,护士说两三天就能长好,确实只用了三天。夹板上午拆的,皮肤上还留着胶带贴过的痕迹,一圈浅红色。
这时,四个人走了过来。
两男两女,周铭或多或少有些印象。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深棕色卷发的男人,就是之前在食堂压低声音问他“打出石头有什么诀窍”的那个。眼窝深,鼻梁高。头发的卷曲度是自然的,不是烫出来的。
旁边是那个灰发男人。个子不算高,肩膀很宽。之前在采石场,他占了周铭的位置,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还有一个金发女人。头发是很正的浅金色,不是染的。她走在灰发男人旁边,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周铭对她有印象,还是因为她之前敲出了一块浅紫色的石头。
最后一个,是个没什么印象的女性。紫色头发,身材偏瘦,站在金发女人旁边。
“我们想问一下,就那个……”
深棕色卷发男停在单杠旁边,手插在囚服口袋里,开门见山,“就是敲出那个石头的诀窍。你已经搞出两块了,肯定有什么方法吧。”
周铭摇头。
“没有诀窍,只有真心悔过。”
这是官方说辞。他当然不会和囚犯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第一,说了没人信;第二,就算有人信了,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第三,这些人都是重罪囚犯,生前各有各的恶名。
“你看,我就说没诀窍吧。”
金发女人摊开手,做出一副胜利的表情。然后她转向周铭,主动做了自我介绍。她说可以叫她伊莉娜,或者简称伊莉。
“我是因为开挂导致游戏账号被封禁,然后我跑到那家游戏公司去……嗯,本来想杀游戏策划来着。但是刚进他办公室,我的充电宝就炸了,然后我就死了。所以什么都没办到,哈哈。”
周铭和其他三个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三秒。
没有人笑。
不是因为不好笑,而是因为这番话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语境下,这都算不上是重罪。
“好吧好吧。”
伊莉看大家都不笑,补充道,“其实是这样,我死后,那个游戏策划对我的尸体产生了想法。他准备脱我的衣服,但是不小心扭到了腰,倒在地上,心脏病发作死了。”
“那个游戏策划有老婆,很爱他。见自己的丈夫死了,就服了过量安眠药,自尽了。双方的父母见自己的孩子死了,也没了活下去的动力,也自尽了。”
她长叹一声。
“这就是我中午看到的记录。因为我的错,毁了两家人,我确实应该在这里。”
安静了片刻。
“……这完全不对吧?”
紫发女人第一个开口。她的眉毛拧在一起,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分明是那个游戏策划的问题,关你什么事?你想杀他,但你不是没杀成吗?”
“但我死在他办公室了啊。”伊莉同样不解地看着她,“如果我没有死在他的办公室,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情。正常来说,他应该还活着,家庭美满。是我的尸体破坏了他的家庭,所以当然是我的错。”
“呃……这倒也是。”紫发女人选择了赞同,语气里有一种放弃争辩的疲倦。
然后她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温缇。
“我的家乡是卡兰大陆。”温缇介绍说,“你们应该不知道,但那个地方有魔法。”
“魔法?”
深棕色卷发男看着她,往前探了探身。不只是他,周铭也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你们可能觉得魔法很酷,但其实很危险的。”
温缇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货真价实的后怕。
“那是在阶梯教室上课。导师让我给大家演示中级火球术,作为学期考核的一部分。但是我当时感冒了,脑子不太清醒,念错了咒语。一个很关键的单词,我不小心用了侮辱火元素的词汇。”
“火元素精灵不高兴了。”
“我们整个火系学院的学生,全被烧死了。就因为我感冒。”
众人沉默了片刻。
“……魔法确实挺危险的。”深棕色卷发男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接下来,另外两个男人也做了简短的介绍。
深棕色卷发男的名字叫拉希姆,罪行是杀人,但没有说杀了谁、为什么杀人。众人也没有追问。
灰发男人话很少。他说自己叫克雷格,之后就闭嘴了,沉默得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消耗掉了他全部的Token。
……
深夜。
纯白的房间,黑色电话响了。
这是第三次通话。
“呜呜呜……牢哥……你还没有杀出冥界吗?呜呜呜呜……”
周筱蕾开始讲。她先把不道德的事先说了一遍,讲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抱怨加吐槽的语气,但说到后面,语气变了。
周一下午,江馨语捂着脸走进教室。
她的手捂在左边脸颊上,指缝间露出一片不自然的红。她在全班面前哭,说“周铭”上周连着给她写了两封情书,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打了她。
这件事惊动了班主任。班主任看到了她微微肿起来的脸,简单问了江馨语几个问题,便让“周铭”当着全班的面道歉。
然后,下午放学。
李龙彬带了人,直接堵在了校门外。周筱蕾被围住了。
“小子,就算我们分手了,也不代表你可以欺负她。”
周筱蕾复述了李龙彬的原话,周铭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身为一个已经和前女友分手的“大哥”,但是却依旧带着一众小弟为对方出头,被同龄的学生们围观……当事人肯定觉得自己很酷。
“他当时说,大家都是男人,所以要以男人的方式决斗,然后他就把江馨语叫了过来,要和我掰手腕。又说不和他掰手腕就是懦夫、上不下好种之类的……”
周铭耐心地听着。这个手段其实挺聪明的,至少要比单纯的打架高一个档次。
“当时有六个人。”周筱蕾说,“算上我。”
六个人,也就是李龙彬带了四个人。老配置了,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人围住。
“我当时想跑了,但是又想起牢哥你说过的话……”
听到这里,周铭帮她补充道:“女神的命令是,只要你还能正常上课,就要顶着我的脸去学校。反过来说,如果受了伤,伤到影响读书写字,就可以不用去了。”
“嗯嗯。”周筱蕾点头,听筒里传来她在吸鼻子的声音。“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所以就没有跑。然后……右手断了……”
回想起来,那个男生的力气大得出奇。
两人刚准备好,李龙彬就掰断了她的手。咔嚓一声。旁边的江馨语被吓得叫了出来,周围的同学也都吓到了。
“我是吸血鬼……这点小伤很快就能痊愈。”
周筱蕾停了一下。
“但是牢哥,我不想回去了。”
这句话和前面那句话之间隔了不到一秒钟,但语气不一样了。
因为哪怕手好了,哪怕李龙彬不再找麻烦,那个教室也变成了一个她不想再踏入的地方。
“你不用去学校了。”周铭说,“手断了,影响上课。这符合那个女神的条件,你不需要再去了。”
结合他左手小指这件事,他能初步判断,那个女神虽然神经质,但是会信守承诺。
李龙彬倒是谨慎,选择废掉右手来保证年级排名。
不过和周筱蕾不同,他是左撇子,平时写字虽然用右手,但左手也能写,只是字比较丑。再者,系统任务的两个子目标还没有完成。
子目标一:月考的年级排名高于周铭。
子目标二:需要公开让周铭服软“我不如李龙彬”。
这两个子目标都还悬着,周铭也考虑了几种情况。
第一种:在旁人眼里,周筱蕾就是周铭。如果周筱蕾因手伤无法正常参加考试,年级排名必然低于李龙彬——子目标一完成。如果李龙彬在成绩公布之后再找到她,在十个以上同学面前逼她承认“我不如李龙彬”——子目标二也完成。任务成功。
第二种:他已经在冥界了。任务目标不存在,届时自动失败。这是最好的情况。
第三种:因为他不在那个世界了,所以会被判定为“目标消失,任务作废,不计算失败惩罚”。
三种可能。周铭判断不了哪一种是对的。
但是目前来看,只要周筱蕾不在公开场合被李龙彬逼着低头,子目标二就无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