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早饭在沉默中吃完。道德做了炒鸡蛋和米饭，搁了一碟腌萝卜。周筱蕾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而是因为吃完这顿，她就不会再回到这张桌子前了。
“永别了。”
周筱蕾说着，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书包甩上肩膀。
餐桌对面，道德看向她，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
“去哪里？”
周筱蕾一边拉书包带子一边说：“去找警察，石薇。刚才借你手机打了电话，约了时间，说我手上有那个居民失踪案的线索。”
下一步是联系那个神秘组织，那个之前来找过她的青年留下了名片。
“我不会回来了。牢哥死了，被你杀死的，我……”
她不再说了，紧了紧书包带子。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道德。
道德起身，站在原地。
女神的命令是提供一日三餐。现在，需要她提供三餐的人不回来了，她应该做什么？
任务没有写，女神没有说。她只是被要求做饭，端上桌，等着被吃完，然后第二天重复。
她杵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
周筱蕾没有回头，她走向客厅。
沙发上，不道德正在喝酒。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脚搭在茶几边缘，另一只脚蜷在身下。酒瓶搁在肚子和大腿之间，瓶口没塞，琥珀色的液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
“如果我把身上所有的钱给你，让你买酒，你能帮我解决掉一个人吗？”
不道德微微侧过头，睁开一只眼睛。头发遮住了左眼，右眼亮晶晶的。
“小吸血鬼，做梦呢。”她笑着摇头。
那个笑很轻，但是很笃定。就像一个成年人在拒绝一个小孩提出的、完全不符合常识的请求。
“没有女神大人的命令，我不会主动出手帮你解决任何人的，猫猫狗狗也不行。”
周筱蕾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牢哥昨晚和她说过。
“但是——”
不道德说了两个字。她的手指在酒瓶口转了一圈，指尖上沾了一滴酒。她把手举到嘴边，舔掉了。
“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事，还是可以帮的，就像刚才那样。”
刚才。周筱蕾给了她五块钱，让她把道德的手机偷出来，借给她用五分钟。不道德偷了。
“这周有月考。”
周筱蕾说了两个日期。月考的第一天和最后一天。
“成绩公布之后，再等两天，然后你帮我去看一下李龙彬，看看他还能不能用系统。”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了班级的集体照片，指了指李龙彬的脸。
“话说……你能看到那个，就是那个……系统界面吗？”
“这个啊……不好说呢。”
不道德的语气含糊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然后仰起头，对着瓶口直接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漏了一滴，她用手背擦掉，唱道：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
周筱蕾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当然可以了，区区系统。”
不道德接过钱，爽快地点了点头。
周筱蕾松了口气。原本，牢哥给了她第二个选项——如果不道德看不出来系统，那就让她暗中观察李龙彬一段时间。
一个初中生，还是长时间依赖系统的初中生，失去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之后，肯定会有些变化。脾气变差，动作变慢，变得不那么自信。只要能看到那些变化，就能确定大半。
但既然不道德能直接看到系统界面，那就不需要猜了。等成绩出来后等两天，再去看一眼李龙彬就行了。
“这是订金。”
周筱蕾从书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
不道德双眼放光。她坐直了身体，抬手就将钞票捡起来塞进胸口。
“大小姐真慷慨！祝大小姐长命百岁，不，万岁！”
周筱蕾无语地看着她。
“还有两百块。剩下的钱，等事情结束之后给你。你去确认李龙彬能不能用系统，然后打这个电话。”
她将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压在酒瓶下面。上面是石薇的手机号码。
不道德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纸条从酒瓶下面夹出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周筱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盯着我看干什么？哦，想和我接吻也不是不行，要么给钱，要么给酒。”
不道德品了一口酒。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和之前论证“酒一定要四十度以上五十度以下”时一模一样的认真。
“……我能相信你吗。”
周筱蕾问。不是质问，就是在问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昨晚牢哥已经帮她算过了。牢哥说，不道德帮忙的概率大概有六到七成。因为她是酒鬼，酒鬼的行为是可预测的——给钱就办事。但剩下的三到四成，得做好她喝多了忘了，或者女神不让的准备。
所以牢哥还准备了第三个方案，如果不道德不帮忙，那就去找江馨语。
昨晚电话里的对话，周筱蕾记得很清楚。
“先别治愈自己的手，这是一切的前提。要是不道德不帮忙，为难你到时候去找江馨语。”
“江馨语？”
“嗯。我猜我之前无意中驳了她的面子，你顶着我的脸去跟她认错，说……”
“认错？和她？”周筱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她帮李龙彬，要么是因为我之前一些举止刺激到了她，呃，就是某种你我都理解不了的自尊心损耗，要么她有什么把柄在李龙彬手里。你去找她，看看是哪一种。如果是后者，你没有能威胁她的东西，但可以试着谈判。如果是前者……你主动去道歉，给她台阶下，她也许会松动……不管哪一种，你的目标都是同一个，让她帮忙观察李龙彬在月考之后的状态。不是那么强势了，不是那么自信了，说话声音比以前小了，眼神不那么凶了……不需要她冒险，只需要她在日常接触中多看一眼，然后告诉你。当然……”
电话那头，牢哥的声音有了一点点不确定。
“她也有可能不帮忙，前后两种都不帮忙。到时候就只能赌了，纯赌的那种。”
十拿九稳的事情，只存在剧本里。可惜他们兄妹，身边都没有靠谱的大人。
此刻，不道德品了一口酒，笑了。
“看你喽。”
这是她对“我能相信你吗”的回答。
周筱蕾没说什么。她紧了紧书包带子，转身走了。
……
清晨的街道。天刚亮不久，光线还是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暧昧色调。
时间尚早，早到高三的学生都还没起床。这条街上现在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尾灯很快消失在拐角。
周筱蕾站在一家商店门口。保险起见，她还是来了这里。
店招是红色的塑料字，有一个字的偏旁掉了。玻璃推拉门开着，里面亮着白炽灯。透过玻璃能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看新闻。音量开得不大，播的是昨天的火灾报道。
这是一家镇上常见的小商店，卖文具、零食、饮料和油盐酱醋。离学校不远，学生放学后会来买辣条和冰棍。
牢哥不知道江馨语家开了一家商店，但是她知道。
有一次，她在这家店买笔，遇到了坐在柜台附近的江馨语。她就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她们到底是朋友，还是只是普通同学，她自己也不确定。因为平时多半是江馨语主动找她说话，而之前她在教室晕倒那次，江馨语多少也帮了一些忙。
周筱蕾走进商店。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中年女人抬起头。
“我、我叫周铭，是江馨语的同学。来、来找她，上学……”
底气不足，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几乎缩进了喉咙。
没办法，在旁人眼里，一个男生来找女生一起上学，这句话本身就说不清楚。
果然。中年女人疑惑地看了她两眼。那种眼神是复杂的——一个男生大清早跑到女生家，说要一起上学……作为母亲，当然需要多看两眼。
“那个……就、就普通、普通同学……”
周筱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旁人眼里她的脸是牢哥的，但心跳是她的，手心出汗也是她的。
“……周铭？”
楼梯口传来声音。
江馨语从二楼走下来，右手拎着一瓶X岁山，已经喝了一半。
……
一刻钟后。
商店门口，台阶上。
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垫子上，身后的玻璃门关着。
江馨语看了一眼“周铭”右手的绷带，眼神在上面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不太自然地移开了。
周筱蕾则望着街对面的一家功夫包子店。那家店的包子很好吃。原本的记忆里，她和爸妈吃过几次。另一份不存在的记忆里，她也和牢哥吃过几次。
她收回目光。该说正事了。
“那个——”
她想了想。为了提高胜率，牢哥教她的第一句是道歉。先道歉，让对方愿意坐下来听你讲话。但她不想道歉，就是不想。
算了，换个开头。
“快、快月考了。”
“……”
“成绩出来、出来得很快。”
“……”
“等成绩、成绩出来后，再过两天，你能……”
周筱蕾停住了。
身边的女生突然哭了，无声的流泪。
这其实挺奇怪的。因为被诬陷的人在跟诬陷者说话，诬陷者却先哭了。
“对不起……”
“停、停一下。”
周筱蕾忍不住出声了。一只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打断的动作。
不是因为她被打动了，也不是因为她看到眼泪就心软了，只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对方眼里，她是牢哥。但实际上，她不是牢哥。她顶着牢哥的脸，坐在江馨语旁边，听着江馨语说“对不起”，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个场景……怎么像道德玩的那个……那个……对了，是《她哭着说终于戒掉了在咖啡里加三块糖的习惯，因为那个男人说这样不健康——可当初明明是她撒娇说“没有糖分就活不下去”才让我们重归于好的啊》。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呃，记不太清了，她当时也没仔细看，大概就是女主哭着道歉后，后来又背叛男主，跑去找初恋情人了。
由此可见初恋的重要性。而且，要是按照道德玩过的那款游戏来看，如果江馨语对“周铭”的好感度上升了，她再假装和这个女人表白，倒时候再被这个女人背叛，那算不算是“周铭”被NEW了？
甚至还可以说，她本来也不是“周铭”，这是否也是一种NEW？
完了，牢哥。你要被世界第一可爱的妹妹NEW了。
周筱蕾在心里忍不住想。
但是如果牢哥在这里，一定会吐槽，会说“我怎么可能和这臭女人谈情说爱，哪条世界线都不可能，那种女人远不如我的牢妹”之类的话。语气会是不耐烦中带着一点认真的那种，用那种“这种事还需要我说吗”的调子。
“欸嘿……欸嘿……欸嘿嘿……”
想到这里，周筱蕾笑了起来。
江馨语不哭了。她有些奇怪地看着旁边的人。
不会是这几天的经历……把周铭逼疯了吧。
周筱蕾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把笑收了回去。嗯，该说正事了。
“那个，你诬陷、诬陷我给你写情书，又诬陷、诬陷我打了你……有、有什么理由吗？”
“……你应该能猜得到吧，是李龙彬让我这么做的。”
“为、为什么？”
江馨语沉默了。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指交叉。
周筱蕾认真想了想，她决定模仿一下牢哥的语气。
“我猜到了，你是有苦衷的。”
“现在，我还不能和你保证什么。但如果你帮我一个忙，或许，我能让你摆脱李龙彬。嗯，彻底摆脱他。”
应该……模仿得像吧？
周筱蕾不确定，她也没有看江馨语的反应，而是重新望向街对面的那家功夫包子店。
那里，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又被清晨的风吹散。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停在包子店门口，喊了一声“来十个鲜肉的”。声音穿过空旷的街道，传到对面的台阶上，已经变得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