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商店之后，周筱蕾在公交站等了四分钟，上了公交。
两人约的见面地点是一家早餐店。
“招牌是红色的，离公交站很近，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到了。
早餐店不大。推门进去，豆腐脑的味道混着葱花和香油，扑面而来。店里有几张折叠桌，塑料凳，辣椒罐和醋瓶搁在每张桌子的正中间。
靠墙角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吃豆腐脑。
周筱蕾走过去，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认真看了看对方。
嗯，确认是警察。但确认完了之后，她又开始紧张了。
以前没有和这种职业的人交谈过，好人坏人都有相对应的交流方式，但警察……你不知道她下一秒会把你归类到哪一边。
“来得很早啊，吃早饭了吗？”
石薇抬起头，语气平常。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周筱蕾的脸上，而是在她的右手绷带上落了一下，然后又回到脸上。
“吃、吃过了。”周筱蕾说。她本来没打算结巴，但一开口就出来了。
石薇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不太一样。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
周筱蕾没有给对方继续怀疑的机会。她抬起右手，将缠着绷带的手指展示在桌面上，然后开始讲。声音还是磕磕绊绊的，但内容很清晰。
被诬陷、被当众撕信、被班主任要求道歉、被堵在校门口、被人用掰手腕的名义掰断了手……
李龙彬是火花塞的老大、有很多跟班、会收保护费……等等。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石薇语气有些责怪，但是如果周铭在这里，一定会反驳：我之前和你谈过被霸凌的事情，只是你忘了。
其实她没忘，或者说她犯了成年人都会犯的小毛病：依旧以为未成年人之间的冲突只是小打小闹。即使她是警察。
“之、之前……”
周筱蕾没想好怎么回答，于是决定换个话题。
“之前、前段时间……有人来找过我，说了一个事情，和吸血鬼有关的。”
按照牢哥教她的顺序，下一步是引出神秘机构的存在。周筱蕾开始说，但话还没说完，石薇的视线突然越过了她的肩膀。
不是随意地扫一眼，是突然聚焦，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周筱蕾就坐在石薇正对面，所以她看到了。
周筱蕾转过头。
一个青年站在早餐店门口。
是之前在学校里见过面、给过她名片的那个人，穿着和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打扮。
“哟。”
青年打了个招呼，走进来。路过柜台的时候看了一眼蒸笼里的包子，然后走到她们桌旁。站着。
“有些话，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说哦。”他笑着，右手插在口袋里。
“你是谁？”
石薇把手里的勺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拉开一段距离。
青年摇了摇头，笑着说：“不愿透露姓名的公职人员。”
说完之后，她转向周筱蕾，目光在她右手绷带上停了一下。
周筱蕾夹在两个人中间，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因为事态的发展偏离了牢哥的剧本。
剧本里，这个青年不是“突然出现”的，是她要先和石薇谈完，然后再主动联系他。
这个人可能接电话，也可能不接。接了可能帮忙，也可能不帮。但不管是哪种，起始主动权在她手里。
现在，这个人自己出现了，像他上次自己出现在她教室门口一样，以一种“刚好路过”的姿态。
这绝对不是巧合。周筱蕾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这绝对不是巧合，这个人一直在观察她。
这种情况下，想想牢哥会怎么做……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石薇进一步追问之前，她开口了。
“有件事，我之前不敢告诉你。”
她对青年说。
“李龙彬，他有神秘的手段，很、很厉害……”
青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但他心里清楚，李龙彬确实不一般。
几天前，他就是因为调查李龙彬的事，被李龙彬一拳打穿了胸口。
周筱蕾继续说，这一次她看着石薇。
“李龙彬之前欺负、欺负我的时候，说他能一拳打穿我的胸口，还能、还能让整栋楼的人消失。他不杀我，只是因为他说过、说过他有任务。”
此话一出，早餐店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石薇的表情变了，青年脸上的淡笑也收回去了。
石薇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皱眉。
因为，她的从业经历里没有处理过“能一拳打穿人类胸口的初中生”。即使是以“柯学”著称的那部动漫，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剧情。
周筱蕾看着他们各自在心里转自己的圈，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番话，原本只需要对石薇说。对方多半不信，但考虑到校园霸凌，她有七成概率会愿意介入。
介入的形式可能是去学校了解情况，可能是找李龙彬谈话，也可能只是多留意一下那个方向和那些人。
不管是哪种，一个警察的介入本身就能增加李龙彬行动的外部成本。
这是牢哥说的“没办法的办法”。毕竟她不能指望学校里的老师，不能指望班主任，不能指望年级主任，不能指望家长，不能指望道德和女神。那就只能找警察了。
警察不一定帮忙。如果石薇不能帮，或者帮不了，那就直接拨打110或119，把事情往大了闹。
闹大了也可能解决不了问题，但至少会让问题从暗处移到明处。在明处，李龙彬会多一层顾虑。这是下下策。
而下下下签，是所有的大人都派不上用场。石薇不管，110不管，学校不管，神秘机构的人也不接电话或者接了也不来。
蓝星不是地球，没有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的英雄。这个星球的所有人——老师、警察、公职人员、神秘组织的调查员……看起来地位很高，但在涉及超越自己管辖范围的事时，第一反应永远是明哲保身。
牢哥说，要是所有的签都用完了，你还是事故死了。等来到了七重冥界，我会在食堂等你，给你讲这里的规则。
周筱蕾不想去。因为听说那里的天空是血红色，仅凭想象，她都觉得不舒服。
“李龙彬……”
思索了片刻，石薇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的‘任务’……是什么任务？”
“我不、不知道。他只说有任务，所以不杀我……”
系统任务的具体内容，牢哥和她说过，但她不能告诉石薇。不是因为信不过，而是说不清楚。那些东西讲出来像游戏设定。石薇不会信，那个青年也未必信。
“简而言之，不要对所谓的权威抱有期待。”
电话即将挂断时，牢哥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些人，大部分，本质上是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的家伙。看起来地位很高，但不过是出生在没有英雄的时代的凡夫俗子罢了。”
“怎么样，不觉得这句话很酷吗？”
牢哥最后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说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认真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