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里,镐声一如既往地起落着。
第八天的上午。周铭把一车碎石推到矿车停靠点,倒掉,转身往回走。路过石壁边缘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人正从甬道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囚服,编号的位置皱得不成样子。周铭认出来了,这是那个第一天就想对西格妮动手,结果被单手按在地上的男人。
禁闭室,七天。
当时周铭觉得这个数字没什么分量。比起三十三年的刑期,七天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但现在他看着这个男人从甬道里走出来,像看着一具被掏空了内脏、勉强缝回人形的躯壳。
男人的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膜,不像是瞎了,更像是往里看的东西已经断了。嘴唇干裂得不均匀,有几道血口子结了痂。
他走到石壁前,站定。站了大概五秒钟,才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弯腰去捡地上的镐,第一次没抓住,手指从镐柄上滑过去。第二次抓住了,然后……停了。
剧痛。
在禁闭室里待了七天的人,手脚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但他只要不劳动,那股痛就会从每一寸皮肤底下炸开。于是他举起镐,砸下去。
周铭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表情。
痛就是痛。即使一个人能从各种痛苦里品尝出快感,这所监狱也能生成一种让他永远无法从中汲取任何愉悦的痛苦。
因为如果疼痛可以被转化为快感,那就不是惩罚,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奖赏。而这座监狱的机制不会奖赏任何人。
“19194544。”
周铭把镐换到右手,转身。
佐拉站在几步之外。她那一头板寸的发型在血色的天空下显得更短了。
头发越短,沾的灰越少。周铭是这样猜的。
“什么事。”
“去一层的仓库。找负责那里的狱警,领三卷麻袋、两捆尼龙绳,送到二层的缝纫车间。”
周铭没有动。
采石场里的很多囚犯都比他年长,外观上来看,身体素质也要比他好。偏偏让他去跑腿。他看了佐拉一眼,直言道:“为什么是我。”
佐拉的回话让他微微挑了下眉毛,印象中,这个板寸女人是第一次用这种语调说话。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照做就是。还是说——你想违背命令?”
周铭盯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这个女人在学西格妮,学那种用简短的句子和冷硬的语气把人压下去的方式,但她学得不太像。
西格妮说“深蹲一百”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而佐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很薄,但周铭看出来了。
她在生闷气。
多半是因为上次那件事,西格妮罚了佐拉一百个深蹲。佐拉当时没辩解,但在采石场入口和周铭并排做深蹲的时候,那张脸绷得比平时紧。
她没有威慑力,但她手里确实有权力。
“知道了。”
他放下镐,拍了拍摄服上的石粉,朝甬道走去。
……
仓库。
佐拉只说了这个词,没有说具体位置。一层他走过很多遍,但确实没去过仓库,也不知道在哪。
周铭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食堂紧闭的铁门,经过通往放风广场的侧廊,拐了两个弯之后在一扇没见过的铁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标识,但他透过门缝闻到了一股麻袋的气味。
应该就是这里了。问题是门关着,附近也没有狱警。他试着推了一下,锁的。
“干什么的!”
周铭转过身。一个男狱警正快步朝他走来,步幅很大,皮靴踩在石板上啪啪响。这个人他没见过。方脸,眉毛很粗。
“劳动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周铭站定,如实回答:“佐拉狱警让我来一层仓库领三卷麻袋、两捆尼龙绳,送到二层的缝纫车间。”
“派工单呢?”
周铭愣了一下。
“什么?”
“派工单。”男狱警把手从警棍上移开,摊开手掌,五根粗短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白纸黑字,你拿得出来,我就让你过去,拿不出来——”
他看着周铭的脸,等了两秒。周铭什么都没掏出来。
“没有派工单,是口头命令。”
“口头命令?”
男狱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蹩脚的借口。他没有再给周铭解释的机会,右手往腰间一探,抽出警棍,手腕一抖,棍身弹开。
“不可能没有派工单。你在这里乱逛,不是想逃跑,就是想偷东西。看来,是太久没挨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警棍已经举起来了,对准的是肩膀,不是头。打不死人,但足够疼上几天。
“慢着。”
警棍停在了半空。
男狱警转过头。周铭也看了过去。
走廊另一端,西格妮正朝这边走来。依旧是那身深色制服,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她身旁还跟着那个戴眼镜的青年狱警,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男狱警收起警棍,脚跟并拢,敬了一礼。
西格妮在他面前停下,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警棍,又扫了一眼站在仓库门口的周铭,最后看向男狱警。
“怎么回事。”
“报告。这个囚犯在仓库附近徘徊,声称佐拉狱警口头命令他领取物资。没有派工单,行迹可疑,我正准备对他进行惩戒。”
西格妮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转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周铭身上。
“19194544。他说的,是否属实。”
“属实。只有口头命令,没有派工单。”
西格妮冷哼一声。
“胡言乱语。深蹲,一百。”
周铭没有辩解。他已经在旁边找了块空地,弯膝,蹲下去。一,二,三。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西格妮没有再看他,转向那个男狱警:“你去忙吧。”
“是。”男狱警又敬了一礼。临走前,他瞥了一眼正在做深蹲的周铭,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吧,我就知道你会受罚”的情绪。
西格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狱警。
“这些文件,去找四席狱警长签字。现在就去。”
“明白。”
青年狱警点头,抱着文件夹快步离开。
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深蹲的声音和鞋底擦过地面的细响。
西格妮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周铭一起一伏的背影。
昨天下午,轮到新一批囚犯放风。她没有回塔楼休息,而是去了档案室,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没有。
没有“纯爱女神”这个名字,至于“道德”……涉及到的词条倒是有“道德经”和“道德形而上学基础”之类的,来源地是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果然是在说谎吗。
西格妮当时合上档案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竟然真的花时间去查一个重罪囚犯随口编出来的说辞。
一个在五年内反复犯下同一种罪行的人,一个闷杀了多名女同学然后从楼顶跳下去的人,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有什么值得核实的?
哪怕他能在五天内采出两块中品明悔石……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西格妮收回思绪。周铭已经做完了,正拍着囚服上的灰尘,转身就走。
“站住。”
周铭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一次他做完深蹲,这女人说的是“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这一次反过来了?
当然,这话他只在心里说。
西格妮看着他,帽檐下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19194544。佐拉是怎么说的,如实说来。”
周铭便将刚才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内容不长,很快就说完了。陈述事实是最不费力的事。
“……跟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回到采石场。
佐拉正坐在入口旁边的折叠椅上。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站起来,转身。发现来的是周铭和西格妮之后,她的脸色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东西。
“佐拉。”西格妮开门见山,“为什么下达跨区域调遣任务,不给派工单。”
佐拉愣了一下。
“这个……报告,因为是急事,太匆忙了,我忘记了。”
她的右手已经抬到了太阳穴旁边。敬礼是一个很好的缓冲动作,能消耗零点几秒的思考时间,还能挡住一部分脸上的表情。
“忘记了。”西格妮重复了一遍,“那就把派工单补上,现在。”
“呃……”
佐拉的手还举在太阳穴边上,没有放下来。
三卷麻袋和两捆尼龙绳,根本不是二层缝纫车间要的东西。她只是随口说了两个数字,让这个跑腿的任务听起来更像回事。
现在让她开派工单,单子上的接收方是谁?缝纫车间的负责人看到这张单子,会怎么想?
“不是急事吗。”西格妮挑了下眉毛。
佐拉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抿紧了。
“报告。”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这是写在文件里的要求之一:劳动期间,有特殊需求须向狱警报告。
不过,有关“派工单”的事情并不在那几页纸上。想来也是,那是对狱警的要求,跟囚犯没什么关系。
西格妮没有看他。“说。”
“上厕所。”
“去。五分钟。”
“是。”
周铭转身朝甬道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有些事情,他不在会更好处理。
西格妮目送那个穿囚服的背影离开,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佐拉。她的神色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想报复19194544?”
佐拉语气一滞。
“这个……”
她没想到西格妮狱警长这样直接。不对,眼前这位本来就是很直接的。从来都是。
西格妮继续说下去,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惩罚你的是我,不是他。所以,你是不是也打算找机会报复我?”
“没有!绝对没有!”
佐拉连忙重新敬礼。因为说太快,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痛从舌尖传上来的时候,她的眉头拧了一下。
西格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她的表情没变。
两人是上下级,也是同乡。佐拉刚调来采石场的时候,连镐头怎么分发给囚犯都不知道,是她手把手教的。
大概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佐拉对那次连坐的惩罚格外在意——不是因为被罚了一百个深蹲,而是因为在她面前被罚了一百个深蹲。
“深蹲二十,下不为例。”
“是!”
西格妮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皮靴踩在碎石上,朝采石场出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甬道那边传回来。
周铭走到佐拉身边,站定。
“报告,我回来了。”
佐拉刚好做完最后一个深蹲。她直起腰,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看到你就烦但又没法真拿你怎么样”的复杂。
“继续劳动。”
“明白。”
周铭走到石壁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镐。右手握住铁柄中段,举起,砸了下去。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