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佐拉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翻了个面。
深紫色,拳头大小,哑光表面。和之前那两块一模一样。她用拇指在石头边缘蹭了一下,没有褪色。当然不会褪色,明悔石从来不褪色。
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心情是有的。高兴,当然高兴。囚犯采出的明悔石上交之后,奖金是当场发放的。
但就是不舒服。
因为采出这块石头的,又是那个家伙。
八天,三块中品,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至少她来到这里后,从未听闻。
佐拉呼出一口气,把石头放进兜里。规矩就是规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西格妮狱警长在这里,一定会这样说;她不在这里,自己也会这样做。
谁采出了明悔石,谁就可以休息半天。就这么简单。和狱警的个人好恶没有任何关系。
“19194544。”
她抬起头。那个少年正站在石壁前,右手拎着镐。他的脸被汗浸得有些发亮,囚服的领口湿了一圈。
“可以走了,明天再来。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
八天内,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佐拉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发干。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她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
这件事要立刻告诉西格妮。
……
四层。狱警食堂。
和囚犯食堂不一样,这里从早到晚都开着窗口。因为总会有轮岗的狱警在非饭点时间想吃些东西——值了四个小时夜班的,刚押完一批囚犯去采石场的,从档案室回来发现错过了午餐的。所以任何时候走进来,都能闻到食物的气味。
一列窗口沿着墙面排开,每个窗口上方都挂着牌子。有的是套餐,有的是面食,有的供应咖啡和点心。最里面那家的牌子上写着几个词:营养、健康、自选。
西格妮在这块牌子前停下脚步。
每周七天,她至少会有四天来这个窗口。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永远有一格秋葵。
儿时第一次尝到,便爱上了。
她把餐盘放在托盘上,正要伸手去拿夹子。
“西格妮狱警长。”
声音从侧面传来,西格妮转过头。
两个年轻狱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都二十出头。西格妮或多或少有些印象。
圆框眼镜的男狱警,直属于首席狱警长陆雁归;黑色短发的那个女狱警,直属于三席狱警长白崎静。
“那个,抱歉打扰您用餐……”
男狱警先开口了,声音比正常说话轻了半档,“我们刚才在聊假期的事,就很好奇,西格妮狱警长平时假期会做什么?”
没等西格妮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食堂门口方向传来。
是佐拉。采石场的灰色石粉还沾在制服袖口上,没来得及拍。她走路的频率比平时快不少,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走到近前,她才注意到西格妮手里还端着空的餐盘。
“啊,不是什么急事。您先吃,吃完我再——”
“说。”
佐拉没有再犹豫。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块深紫色的石头,摊在掌心。
“19194544,第三块了。”
……
牢房。
周铭仰面躺在灰色垫子上,盯着天花板。
刚从采石场回来。说不上累,但双腿确实有些发沉。
只能说,十五岁真是太好了。如果是二十五岁那具身体,一连数日高强度劳作,怕是已经住院了。现在呢,左手小指的伤三天就长好了,肌肉酸归酸,睡一觉就缓过来大半。
当然,体型上的变化并不明显,毕竟一日三餐的蛋白质不够丰富。杂面馒头和炒土豆丝养不出腱子肉。监狱里没有健身餐,至少罪犯没有。
他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枕在脑后。
第三块中品了。不用调查也知道,这个频率不对。
难道……真是bug?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他本来就是无罪的。但把希望寄托在bug上,终归不太现实。
自从来到这所监狱,那个神经质女神就没在他耳边说过话,如果以最坏的角度出发……
周铭已经想象出那家伙的手段了。
很简单:每隔一段时间,让他敲出一块中品或下品的明悔石。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一种“有盼头”的错觉。然后他就在采石场里耗着,一年,五年,十年。每次觉得快了,马上就能敲出上品了,结果敲出来的永远只是中品。等到回过神来,三十三年已经过去了。
某种意义上,这比直接绝望更阴险。直接绝望的人会放弃,放弃了反而轻松。但一个有希望的人不会放弃。他会继续举镐,继续砸石头,因为每一个“下一次”都有可能不一样。
人性使然。
想着,周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既来之则安之,他倒是要看看那个女神想搞什么名堂。
“19194544。出来。”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铭翻身下床,穿上囚鞋,推门出去。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西格妮在左,佐拉在右。西格妮还是那副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帽檐压得不高不低,双手背在身后。佐拉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站姿比平时更规整了。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囚犯放慢了脚步。有人瞥了一眼周铭牢房门口这个阵势,咧嘴笑了。
幸灾乐祸这个词,在监狱里比在外面更不需要翻译。
周铭无视了那些目光。他看向西格妮,直言道:“有什么事吗。”
西格妮没有理会他。她偏过头,看向佐拉。
“检查。”
“是。”
佐拉走进牢房。铁门没有关,从走廊里能看到她的背影在十个平方米的空间里移动。
洗手池下面,翻开。马桶水箱盖,掀开。床铺,掀起来,垫子翻了个面,每一道接缝都用手压过。动作很快,但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被跳过。
她是采石场的狱警,不是管牢房的,但这套流程不需要专门培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做一次的事,对所有狱警来说都是肌肉记忆。
几分钟后,佐拉从牢房里走出来。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异常。”
西格妮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向周铭。
“19194544,恭喜。第三块中品明悔石,这是你真心悔过的证明。”
她停了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审视着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想说的话,在上次食堂的谈话中已经说过了。
大多数情况下,同样的话,面对不相信你的人,说再多也是徒劳。毕竟,水滴石穿靠的是化学反应,不是物理冲击。
西格妮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在她的预想中,这个少年会和之前一样搬出那套无罪的说辞,用那种不像是十五岁的人该有的平静语气,把纯爱女神和道德的事再重复一遍。但这一次他没有。
难道……
她有了一个设想。既然是“真心悔过”,那么不再喊冤,是否就意味着认罪?认了罪,所以才能继续产出明悔石?
这个逻辑链条在她脑子里迅速拼合。虽然拼合的方式让她觉得有些牵强,但至少比“一个无罪的人敲出了三块中品明悔石”更容易接受。
“既然如此。晚饭后,参加分享会。”
所谓分享会,就是采出明悔石的重罪囚犯在众人面前讲述自己当时的心境。一般由采出上品的囚犯来讲,多次采出中品的,也会被安排上台。
性质类似于公司年会上销冠分享成功经验,只不过听众不是同事,是其他重罪囚犯。
“做好准备。”
西格妮说完,转身离开。皮靴踩在石板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仍然精确,但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周铭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了牢房。
门在身后合上。他重新躺回垫子上,盯着天花板。
分享会……分享什么?分享自己砸石头的时候在想晚饭吃什么吗。
他开始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