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在二层。
说是会议室,其实和之前大厅的相差无几,只是小了点。同样没有桌椅和阶梯,同样是灰色的水泥地面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侧。
囚犯们被要求站成几排,面朝最前方的一个金属讲台。而在讲台附近,站着四个人。
最左边是佐拉,站姿端正。她身旁隔了两步,是西格妮,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和第一天入狱训话时一模一样。
但周铭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
西格妮的右边站着另一个女人,嘴角噙着一抹很浅的笑。
那笑容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更像是长在脸上的。就像墙上的挂钟,你注意它的时候它在笑,不注意的时候它也在笑。
白崎静。
昨天放风的时候,拉希姆靠在单杠上,说囚犯们私底下叫她“笑面夜叉”。
拉希姆的原话是:“她越是对你笑,你越要小心。她不对你笑的时候,你倒是可以松一口气。”
此刻,白崎静正对着刚走进来的重罪囚犯们微笑,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她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狱警,黑色短发,表情很冷,与白崎静形成了某种刻意的反差。
周铭移开目光,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队列不算整齐,但没有人说话。
“诸位——”
白崎静开口了。
“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又有一位囚犯在采石场劳动中采到了明悔石。中品,第三块。入狱仅八天。这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进步。”
她说到“非常”的时候,每个“非常”之间都停了一下,像在给听众留出鼓掌的时间。但没有囚犯鼓掌。
于是她自己鼓了,手掌轻轻拍了几下。
“让我们请他到前面来,19194544。”
周铭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从背后收拢过来。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有漠然,也有那种“看你能撑多久”的幸灾乐祸。他走到讲台前,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西格妮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信息。
“分享。”
周铭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我在采石场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
第一句话出来,语气太平了。不像忏悔,也不像反思。队列里有几个囚犯微微抬起了下巴。
“我没有回想自己的罪行,也没有计算自己砸了多少下。我只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镐举起来,砸下去。石头碎了,我的手在震。这种震动的感觉告诉我:我还活着,我还在一具身体里,我的动作还能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点点影响。”
“至于悔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悔石检测的是什么。但我想,如果你对‘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这个问题足够诚实,石头也许会回应你。至少对我来说,我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谎。”
安静。
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佐拉按下录音笔,抬头看了周铭一眼。她记录过不少分享会发言。大部分人的忏悔都有一个固定的模板:先感谢监狱的教育,再描述自己当初多么堕落,然后用一次“顿悟”作为转折,最后流着泪说“我终于明白了做人的道理”,但眼前这个人……他在搞什么?
西格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她听懂了。
19194544用了一个巧妙的绕法:不否认罪行,不承认罪行,只说“我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谎”。这句话本身无法被反驳,因为一个诚实的人可能是罪犯,一个罪犯也可能是诚实的。两者之间不存在逻辑上的排斥。
可以接受。西格妮在心里给出了这个判断。
因为19194544没有攻击监狱制度,也没有提到纯爱女神。所以,她接受。
一旁,白崎静还在笑。笑容的弧度和刚才完全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后她开口了。
“19194544。”
她的声音还是和上次一样,轻的,柔的,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您刚才说,您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谎。这句话——我很欣赏呢。那么,您是否可以告诉大家,您是靠什么来判断明悔石检测的不是悔改,而是‘对自我的诚实’呢?这个见解很有趣,我想在场的其他人也很想听听。”
周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白崎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也在看他,温柔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汤。
“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明悔石的具体机制,手册上比我讲得更清楚。”
白崎静点了点头,微笑不变。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传达出一种“我听到了”的信号,却没有任何“我接受”的含义。
“那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这半步很轻,皮靴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队列前排的几个囚犯同时僵了一下。
“一个没有真心悔改的囚犯,也能靠‘对自我的诚实’采出明悔石……您是否这样认为呢?”
周铭听懂了。这不是问题,是陷阱。
答案“不是”,意味着明悔石必须靠悔改触发;答案“是”,就是表明如果一个人足够诚实,哪怕不悔改也能触发。
选前者,等于承认自己前面说的“我不知道明悔石检测什么”是假话。选后者,等于在公开场合说监狱的整个评估体系是一纸空文。
白崎静不是在问问题,她是在织网。网口已经撑开,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周铭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西格妮。那个红发女狱警长站在讲台侧面,双手背在身后,帽檐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三秒。四秒。五秒。
白崎静脸上的微笑依然挂着。五秒对于一个公开问答来说,已经超出了沉默的极限。再长的停顿就不是思考,而是拒绝回答。而拒绝回答本身就可以被当作不配合来处理。
她拍了一下手。
“看来,您需要一些时间来想清楚答案呢。”
来了。
周铭心中一叹。他已经猜到这女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西格妮狱警长,”白崎静侧过头,“我建议让19194544去禁闭室思考几天,三天就好。毕竟,他是个好孩子呢。”
说的是“建议”,用的是“好孩子”。
西格妮沉默了片刻。
“……可以。”
这种情况下,她不能说“不行”。三席确实在次席之下,白崎静叫她“狱警长”,向她敬礼,在正式场合把她当作上级。但在重罪囚犯们面前,在白崎静已经用那种温和的、公开的、带有“我这是为你好”的语气提出建议之后,管理层的分裂比一个错误的决定更不可接受。
无论她和白崎静私下关系如何,在囚犯面前,狱警长们必须是一个整体。这是比任何私人恩怨都重要的事。
白崎静笑着微微欠身,像是在感谢一个慷慨的让步。然后她转过身,朝会议室外面点了点头。
两名狱警走了进来。一个男狱警,一个女狱警,都是周铭没见过的面孔。两人走到他身侧,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臂。手掌扣在他上臂的位置,力道不小,但也不算粗暴。
周铭被带出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伊莉,那个金发女人嘴巴微微张着,眉毛拧在一起。旁边的温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拉希姆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灰发男人克雷格,双眼无神,像是在发呆。
走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频率偏快。两名狱警架着他绕过食堂,穿过一层走廊,拐进一条他从未走过的岔道。
这条岔道比主走廊窄得多,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墙壁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表面的质感也更粗糙。
岔道的尽头有几扇门。上面没有窗,也没有编号,只有一个钥匙孔。男狱警来到第三扇门前,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进去。”
周铭没有挣扎。他走进黑暗里,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四周只剩下彻底的静。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张开双臂。
左手摸到一面墙,右手摸到另一面墙。同时。两只手掌各贴一面墙壁,手肘还微微弯着。这个空间的宽度就是一臂多一点。他试着往上伸手,指尖碰到了天花板。不是吃力地踮脚才能碰到,是伸直手臂就能摸到。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做一个支撑动作,把自己横着架起来。
重生之前,他曾在某个短视频平台上看到过一种极小户型的公寓,小到住客每天醒来先磕一下头。但至少那间公寓有窗户。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有区别。完全的黑暗不是“很暗”的那种,是睁眼和闭眼完全一致的那种。
他侧耳去听。墙壁隔绝了外部一切声响。没有镐声,没有铃声,也没有脚步声。他屏住呼吸,想听自己的心跳——理论上,在完全安静的环境里,人应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他听不到,不是心跳停了,是房间的特殊材料在某个特定频率上完全吸收了声波。
他试着哼了一声,很轻的“嗯”。声音在喉咙里震动了一下,传进耳膜,然后撞上墙壁,然后……没有任何反馈,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一口井里,站在旁边等了一辈子也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他摸到地板,坐下。地面是硬的,但触感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初坐的时候觉得温度刚好,但会逐渐感觉到体温正通过接触面一点一点地流失。
周铭把后背靠在墙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双腿痛了。
毫无征兆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感受到来自外界的东西,居然是一阵剧痛。
疼痛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他明白了,这是睡眠禁令。在他即将滑入睡眠状态的那一刻,身体会被强制唤醒。
禁闭室不允许深度睡眠,也就没办法做梦。大概是因为睡眠是一种逃避,而禁闭室不允许任何形式的逃避。
于是他开始数数。
一,二,三。
四百一十一,四百一十二,四百一十三。
他觉得有点渴。不是真的渴,是那种“意识到自己之后可能会渴”的心理暗示。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是干的。禁闭室里没有水,至少现在还不到送水的时候。什么时候送水?他不知道。这里没有钟。
九百八十七,九百八十八,九百八十九,一千。
他停了下来。一千个数,如果按平均每个数字半秒计算,大概过去了八分钟左右。当然这只是估算。他的节奏不均匀,有时候数快了,有时候忘了数到什么又倒回去。
八分钟,或者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误差在任何方向上都可能被放大。
他决定继续数。数到一万,至少可以告诉自己:我在这里待了不到两个半小时。
两千。
三千。
胃收缩了一下。不是饿了,是那种空腹时才会有的痉挛。
晚饭吃了什么?杂面馒头,炒土豆丝,白菜汤。和平时一样。
但那顿饭离现在有多久了?他仔细回想。晚饭后直接被带去分享会,分享会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被带出来,穿过走廊,下了一段楼梯,来到这里,铁门关上,灯灭了。
所以从晚饭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或者四十分钟。
他相信自己的计算。但他也知道,在完全没有外部参照物的情况下,人的时间感会像一根被拧过头的螺丝,在一个不可预测的方向上彻底滑丝。
有人觉得在里面待了好几天,实际上只过了几个小时;有人觉得只过了两个小时,实际上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他的计算可能对,也可能错,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除非那扇门打开。
不是半个小时。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
周铭没有反驳。因为那个声音有可能对,也有可能错。两者之间的不确定,比任何一种确定都要让人不痛快。
五千。
他开始想别的事。周筱蕾。月考应该就在这几天了。李龙彬有没有完成任务?不道德有没有去确认系统的状态?石薇有没有开始调查?
周筱蕾的手伤好了吗?不,他上次让她别急着好。
六千。
这些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被一个更直接的念头打断了:渴。这次是真的渴。喉咙里有一种干燥的感觉,不是心理暗示,是嘴唇已经起了皮,舌头在口腔里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摩擦力。他用口水润了一下嘴唇,没用。几秒钟后又干了。
七千。
他又想睡觉了,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慢,意识开始模糊——
剧痛。
他大口喘气,囚服的后背湿了,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墙壁的水汽。
七千三百二十一。
他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下。从开始数到现在,如果把那些走神、停顿和自我怀疑都算上,大概过去了两个小时。误差正负一个小时。
八千。
他想到了佐拉。那个板寸女人把石头装进兜里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矛盾的表情,介于高兴和不高兴之间。
九千。
他又想到了西格妮,想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一万。
周铭停了下来。一万个数,按照八分钟一千来计算,大概是八十分钟。加上走神和停顿,最多两个小时。加上之前的估算,总共三到四个小时。
但他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数字是一种安慰,也是另一种折磨。
他开始意识到,饿和渴这两种感觉是可以分开的。渴是尖锐的,时时刻刻在提醒你喉咙的存在。饿是钝的,像一块石头搁在胃里,不疼,但是让你知道它是空的。他现在同时感觉到这两种东西,而它们互相叠加,形成了一种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不适。
一碗水,一个杂面馒头,一天一次。
但他不知道“一天”是多久,从门上的暗格里出现的那顿饭是唯一的计时器。但胃也会说谎,饿得快的时候,它告诉你已经过了一整天,其实只过了半天;饿得麻木的时候,它告诉你只过了半天,其实已经过了一天半。
不对。
黑暗里,周铭睁开眼,然后又想起来睁眼和闭眼没区别。
一万一千。
一万二千。
他改用默背。不是数字,是文字。数字太容易数混了,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你会把四八五数成五八四,然后花半天时间纠结自己到底数对没有。文字不会混。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上次在队列里默背这篇的时候,被西格妮罚了一百个深蹲。现在没人会打断他了。
从头背到尾。然后从头再来一遍。然后挑里面的句子出来默写,用脑子里的想象把每一个字写在虚空里。点,横,竖,撇,捺。王勃的字是楷体吗?不对,唐朝有楷体吗?他不知道。那就随便哪种字体都行。重点不是写什么,是写。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一竖,一横折,一横,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不对,他写错了。这个字的笔画不是这样的。重新来。
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他背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好笑。
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囚犯,在默写“桂殿兰宫”。
然后他又想,如果自己能笑出来,说明精神还没出问题。精神出问题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好笑的。
一万三千。
黑暗里,墙壁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周铭停下默背,偏过头。
那个声音的来源在门的右下方——一个暗格。暗格的设计很巧妙,从里面看不到任何接缝,只有从外面打开的时候才会出现一道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线,在被绝对黑暗填满了几小时的瞳孔里,那一丝光线像一把刀子。周铭眯起眼,但没闭眼。
光线消失了,暗格合上了。
他伸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两个粗糙的表面,一个碗,一个盘子。碗是冰凉的,盘子上搁着一团东西。
他端起碗。碗口贴到嘴唇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情绪,是肌肉在寒冷中持续的细微痉挛。水进入口腔,经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想过慢慢喝,一点一点,让每一滴都多待一会儿。但他控制不住,他喝得太快,几秒钟就把一碗水喝完了。碗底剩下的几滴顺着碗壁滑下来,他用舌尖接住了。
然后是杂面馒头。又干又硬,和平时一样。但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感觉自己在吃。他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的次数比平时多,不是因为细嚼慢咽对身体好,而是因为不这样嚼的话,喉管会疼。
吃完之后,他把碗和盘子放回暗格的位置。然后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刚才暗格打开时漏进来的那丝光线让他看清了一秒。一秒就够了。他的囚服,他的手,他面前的地面,一切都还在。他还在这间屋子里,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一万三千零一。
一万三千零二。
他希望自己能数到19194544,那是他的编号。但他也希望自己不需要数到那个数字,因为那意味着他在这里待了……很长很长时间。
具体多长?他开始心算。
如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数,平均每秒一个数字,那一个小时是三千六百个。一天是八万六千四百个。19194544除以八万六千四百……大概是两百二十二天。
他不吃不喝不睡不间断地数,要数两百二十二天。
当然,他每数三四个小时就会睡着,然后被疼醒。所以实际的时间会更长。
希望门能在19194544之前打开。
一万四千。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