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卧室的床上，西格妮摘下眼罩，坐起身。那是一只纯黑色的眼罩，没有任何装饰，边缘的松紧带已经被洗得微微起毛。从老家带来的，跟了她很多年。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凉掉的水和一片褪黑素的空包装，已经吃了，没有效果。
她不常吃这个。只有第二天有重要的事、必须保证足够深度睡眠的时候才会吃。比如四席会议，比如囚犯集体转入的日子。
但明天和今天一样，没有会议，也没有新的囚犯。明天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她却睡不着。
闭上眼，19194544的脸就浮出来。
不是具体的五官，是两双眼睛。同一双眼睛，在不同的两个时刻看向她。
第一次。白崎静抛出第二个问题时，19194544沉默了。五秒的沉默中，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求救，只是看了一眼。
第二次。她说“可以”的时候，19194544又看了她一眼。
两次注视之间，西格妮没有看出任何差别。
第一次，没有期待。第二次，没有祈求。
从头到尾，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在走进会议室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带到禁闭室；也仿佛在她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她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
西格妮把被子推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将囚犯关入禁闭室，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不配合的关，顶撞狱警的关，试图自尽的关。
禁闭室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让不听话的人学乖。但一个在八天内采出三块中品明悔石的囚犯被关禁闭……在她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
不是惋惜。她可以肯定。一个闷杀了多名女同学的罪犯，即使真心悔过了，也不值得惋惜。
她在意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产出。
采石场里是有先例的。
有些囚犯在禁闭室里待过之后，再也敲不出明悔石了。镐砸在石壁上，石头只是石头，灰的白的，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继续砸。但采石场的工作强度不是一个只靠杂面馒头和白菜汤维持的肉体能长期承受的。
营养跟不上，肌肉流失，恢复变慢，然后更砸不动，然后更跟不上。循环的尽头只有一种结果。
没能用上品明悔石换到轻松的岗位，又不能继续在采石场劳动，这样的人，会被处死。
在亨普莱监狱的记录里，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原因显而易见：这个世界就是存在无论如何也不会悔改的人渣，给多少次机会都一样。处死不是惩罚，只是止损。
但……19194544呢？
西格妮皱起眉。
也是人渣，垃圾。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连续五年，每年一个女同学，闷杀之后伪造不在场证明，最后跳楼。
但悔改也是事实。八天三块中品，技术部鉴定过了。如果能继续产出，如果能采出上品明悔石，转到其他岗位，表现良好，获得两名狱警长联名减刑许可，服刑期满，去外面生活……
这也是一条路。走的人不多，但确实存在。
可如果因为这次禁闭，他再也无法采出明悔石了呢？
禁闭室会改变一个人。那种纯粹的黑暗和安静会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抽走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不一定能长回来。
如果19194544也变成那样……
电话响了。
西格妮转过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时间，会是谁？
然后她改了主意。应该说，还能是谁。
她走过去，拿起听筒。
“达格妮——”
依旧是那个声音。不甜也不嗲，恰到好处的悦耳。不像是半夜把人吵醒的冒失鬼，倒像是午后茶室里坐在对面的朋友。
“这个时间，有什么重要的事，说。”
西格妮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在她想来，也只能是重要的事。
“没什么事呀。”
白崎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轻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我猜你一定没睡。吃了褪黑素也没睡着，没错吧？”
西格妮没有回答，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房间。
没有摄像头，她很确定。只是这个学妹太了解她了，已经了解到让人不太舒服的程度。
“你一定在想……”
白崎静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要是19194544从禁闭室出来之后，再也采不出明悔石，尤其是上品明悔石，这就相当于毁了一名囚犯。没错吧？”
她说的是“毁了一个囚犯”。
如果旁人来听，应该能听出她下一句准备说什么。无非是：用“毁了”来形容一个重罪囚犯，是不恰当的。他们生前作恶，死后受罚，谈何“毁掉”？他们的机会是恩赐，不是权利。失去了只能说明他们本来就不配。
事实上，白崎静也是打算这样说的。她的换气节奏，她那声轻笑收尾时的上扬，都在为下一句话做准备。就像一个人举起棋子，已经看好了落点。
但西格妮没有给她说下半句的机会。
“你想得太多了，不是这种事。”
听筒那边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不是白崎静精心设计的沉默，而是真正的意外。那个永远挂着微笑的女人，被一个她没有预测到的回答堵住了嘴。
“你之前说过，有关我的事，你算了不止一种。我想，你应该能算出来吧。”
不算什么大事。每个月的固定几天，会吃一片止痛药。这种事不需要在电话里明说。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白崎静认为她失眠的原因是生理性的、与19194544无关的理由。
听筒那边又安静了一秒，然后——
“是啊。”
白崎静笑了。笑声和平时听到的一模一样，温和的，轻柔的。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呢。晚安，达格妮。”
嘟——嘟——嘟——
通话结束。
西格妮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指尖在听筒的外壳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应该说是多亏了这个电话吗。
困意从后脑勺漫上来。她躺回床上，重新戴上眼罩，把被子拉到胸口。枕头还是凉的，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但这次她闭上眼之后，19194544的眼睛没有在黑暗里出现。
那个少年在禁闭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