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那天,李龙彬起得很早。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离天亮差着一口气。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把右手举到眼前,缓缓攥成拳头。
力量增幅带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出手的速度,握力,那种从肩膀传到手腕再传到指骨的发力链条,比以前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一下嘴。镜子里那张脸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虚的,看人的时候先评估对方的体格和人数。现在是实的,像一颗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至尊霸主系统。这东西改变了一切。
出门前他调出面板扫了一眼。A任务的状态还是“进行中”,两个子目标后面都挂着灰色的未完成标记。他关掉面板,背上书包。书包里除了笔袋和准考证,还有一本翻到卷了边的英语单词手册。这东西他以前从来不碰,超级学习模式下,现在能一口气背完三页。
考场在四楼。他上楼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同班的,对方打招呼的声音里多了好奇和敬畏。
上次在KTV唱完那首英文歌之后,“龙哥要考年级第一”这件事就不再是酒桌上的吹捧了,至少有一部分人开始当真。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左边照进来,晒在答题卡右上角的空白处,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把考生号填完,然后翻到第一道选择题。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
稳了。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李龙彬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罐可乐,仰头灌了一口。
旁边的小弟还在对答案。说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C,又说英语完形填空有好几个不确定。
李龙彬没参与。他一直都不是那种考完试对答案的人。
以前不对答案是因为不在乎,现在不对答案是因为不需要。他知道自己对了。
“龙哥,听说那小子没来考试。”
说话的是寸头。脑袋上,之前被李龙彬用酒瓶子砸得伤已经好了。
李龙彬把可乐罐从嘴边拿开,挑了挑眉。
“谁说的?”
“我们班有人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班主任和年级主任说的。手断了,请了病假。”
李龙彬没说话,心里乐了。
当时只是想确保万无一失,没想到那小子干脆连考场都不进了。这样一来,子目标一就没悬念了。
他把空罐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铝罐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走。”
初三的卷子判得很快,第二天就出成绩了。
公告板前面围了半个年级的人。有人踮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从人缝里钻进去又被人群推出来。
李龙彬没有挤。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跟班们自动在人群里清出一条路。
他的目光从最上面往下扫。第一行不是他,第二行也不是,第三行——
年级第七,李龙彬。
“啧。”
第一名他之前也想过,超级学习模式加上力量增幅带来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但第七名已经够了。一个以前在班级倒数边缘晃荡的人,第一次正经考试就是年级第七,够了。够了。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前二十,没有。前三十,没有,前五十……也没有。
没有周铭。
这是当然的,没来考试怎么可能有成绩。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周铭来考试了呢?如果那小子用右手写完了所有试卷呢?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按下去了。没有如果,手断了就是断了。
他转过身,跟班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龙哥!”寸头凑上来,“恭喜啊,年级第七!”
周围几个跟班也跟着附和。有人说“大哥牛逼,文武双全”,有人说“下次肯定第一”,有人说“周铭那小子以前果然是作弊”。
李龙彬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在想另一件事。
子目标一,完成了。接下来是子目标二。
让周铭在不少于10名同校学生的见证下,说出“我不如李龙彬”。时限是成绩公布后48小时。
躲在家里就没事了?班主任那里有所有学生的家庭住址,那女人不会拒绝他的。
“查一下周铭住哪。”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校门口的人流正在往外涌。
以李龙彬为首,一行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边一家包子店门口,正在找零钱的中年妇女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旁边卖手抓饼的摊主多看了两眼,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继续翻饼。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从人行道拐角的另一边走出来,看到这群人,她低下头,推着车绕开了。
李龙彬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深色的T恤领子。阳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进一条小巷。
周铭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不算新,外墙的瓷砖有几块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单元楼的铁门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宽带办理的电话,一层叠一层。
进入楼道,众人的脚步声叠成一片。李龙彬来到一扇门前,抬手。
砰砰砰。
拍完门后,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回应。
“钥匙。”他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寸头立刻转身下楼。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喘着气,手心摊开,一把钥匙。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和另一个人碰了一下——原喷油嘴的老大。
寸头把目光收回来,钥匙递过去。
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人。
李龙彬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圈。接着他走到墙边,手指在开关上来回按了几次。客厅顶灯没有任何反应。
没电。
“搜。”
跟班们散开了。
一个人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没亮,里面空无一物。另一个人打开厨房的柜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卧室的门被推开,一阵没怎么流通过的空气涌出来。床上没有床单,只有一张灰色的垫子。衣柜敞着,空荡荡的,连一根衣架都没有。
有人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没有人在家,也没有生活的痕迹。这间屋子像一间样板间,把家具摆齐了,等着人来参观,但没有人真正搬进来。
李龙彬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垫。然后他转身,一脚踢翻了客厅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没有垃圾袋,在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墙角。
“特么的,躲哪去了。”
没人回答。跟班们站在各自搜过的房间门口,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想不明白老大为什么要来找周铭,但老大让他们来,他们自然要跟来。
寸头没说话,他又和原喷油嘴的老大对视了一眼。
……
正午时分,石薇的住处。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是地方台的午间新闻。
周筱蕾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脚后跟贴着沙发边缘,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这几天,每日任务还在做。冰箱、床下、电视——三件事一件不少。不过检查的不是自己家,是石薇家。
她看了一眼餐桌旁的石薇。那个女人正在吃饭,面前的便当盒里是一份牛丼饭。
她吃得很认真,用筷子把肥牛片一片一片夹起来,放在米饭上叠好,然后一起送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开始点头。
“你那个邻居怎么做的?太好吃了。”
周筱蕾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不知道。她做菜从来不说做法。”
这自然是道德的手艺,那个女人搬到隔壁了。
周筱蕾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隔壁的防盗门开着,道德正站在玄关换鞋。
四目相对,道德直起腰,对她点了一下头。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然后在门关上之前说了一句“午饭在做了”。
在旁人眼里,这大概算得上情真意切。一个邻居,每天给一个初中生做饭,搬家都搬到隔壁。
但牢哥在天,哦不,在冥界的监狱有灵,大概会用“阴魂不散”来形容。
至于不道德。那个喜欢喝酒的家伙本来跟道德一起住在隔壁的,但考试成绩出来后,她穿着拖鞋、拎着酒瓶子出门了。
按照约定,她要去确认李龙彬还能不能用那个系统。先付了一百,事成之后再给两百。对于不道德这种给钱就办事的酒鬼来说,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除非她喝多了把正事忘了。
牢哥说过,不道德帮忙的概率有六到七成。这已经比这个星球上大多数大人靠谱了。
电视上,女主播念完了一条关于道路施工的新闻,开始念下一条。周筱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还有两天。
那天早上,青年离开早餐店之前,还说了一番她听不太懂的话。
“鬼秤、跑得快、牌馆、二手车……全堆给那个外号‘李哥’的男人?他管得过来吗?况且我查过,他上面还有……”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青年笑着打断石薇的话,“没有更上面的人了。没有了。”
石薇看着他,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横着一种很微妙的沉默,像是在用沉默互相试探。
“说起来……你跟你父亲吵架后,被调到这里也快两年了吧?”
石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动作很细微。但周筱蕾一直看着她,注意到了。
“我突然在想啊,编程的世界里,面向对象的特征有封装、继承和多态。这里面,继承或许是最伟大的词语,毕竟,人类是没有继承就一无是处的存在。那个小家伙已经给自己的父亲带来了麻烦……你也不想给自己的父亲惹麻烦吧?”
听到这番话,石薇当时好像说了什么,但周筱蕾记不太清了。
说起来,这几天没有和牢哥通过电话呢。她在心里想。
电视上,女主播念完了最后一条新闻,开始播天气预报。
明天晴,后天多云转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