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铭家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移到头顶。
李龙彬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了下来。
“你们先回去。”
跟班们愣了一下，便稀稀拉拉地散了。原喷油嘴的老大走在最后，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朝李龙彬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龙彬没有看他们。他换了个方向，朝老爹的地盘走去。
找个人而已。对老爹来说，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像是出租车司机、菜市场摊贩、网吧老板、棋牌室的常客……这些人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比监控探头还管用。周铭能躲哪去？一个没有父母没有亲戚的初中生，不可能凭空蒸发了。
等找到了，就不是掰手腕那么简单了。
这时，他听见了警笛声。声音从街口的方向压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李龙彬站在巷子里，往后缩了半步，肩膀贴上了墙壁。
他从巷口探出半个头。
三辆警车停在棋牌室门口，穿制服的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正低头说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老爹。
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从棋牌室里走出来。老爹没有挣扎，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大，像是他不是被架出来，而是自己走出来顺便旁边站了两个人。
他甚至还回头朝棋牌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儿子别怕！你爹我过两天就出来！把家看好——！”
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站在警车旁边的几个警察同时皱了一下眉。
李龙彬没有应。他的手还贴在墙壁上，指尖有点发凉。
警车的门关上了。一辆接一辆，调头，沿着来路开了回去。
李龙彬站在巷子里，直到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
巷口，几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寸头站在最前面，嘴巴微微张着。他旁边是宽下巴，手还插在裤兜里。原喷油嘴的老大站在最后面，紧张地四处张望。
没有人说话。几个跟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寸头低头看自己的鞋，宽下巴抬头看天上的云，喷油嘴老大把两只手都插进了口袋。
李龙彬没有在意，他现在只关心他的系统任务。
他调出面板。半透明的蓝色界面浮现在视野前方，A任务的状态还是“进行中”，子目标一已经完成，但子目标二的倒计时还在跳。
获得系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有些慌。
不过仔细想想，老爹那里应该没事。那个经常和老爹一起喝酒的……有……在，老爹进去也就是……，几天的事。
嗯，没事。
他把面板关掉，抬起头。几个跟班还在原地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他上前一步，甩了寸头一巴掌。
寸头的脑袋被打偏了半寸，脸上的皮肉震了一下。
“愣在这里干什么。”
寸头捂着脸，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去找人。”
原喷油嘴的老大——罗小凯先说话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龙哥，我带喷油嘴的人去找。所有认识的人都问一遍，不会漏的。”
李龙彬看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罗小凯转身就走。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寸头还捂着脸，盯着地面。
李龙彬扫了一眼剩下的人，挥了一下手，跟班们便也散了。
他看了一眼棋牌室紧闭的卷帘门，换了一条路回家。
……
客厅的门没锁。
李龙彬推开门，走到沙发前坐下。茶几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挤满了烟头。老爹前天晚上抽的。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准备去拿那半瓶可乐。
吱呀。
卧室门开的声音。
李龙彬猛地扭头看过去。
是那个被他一拳打穿胸口的青年！此刻，对方正站在他家客厅和卧室的交界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右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你没死？”
“哈哈，差一点就死了。”
青年笑着，抬起左手，解开上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把领口往下拉了一截。
胸口偏左的位置上有一片疤，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隆起。看着不像手术刀口的那种整齐疤痕，而是某种组织被暴力撕裂后重新长合的痕迹。
“修复起来还是挺麻烦的。花了我好几个晚上，医院血库的库存都少了十袋。”
青年说着，抬起眼。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来处理吸血鬼事件的调查员，自然也要是吸血鬼，而且是不会被同族反侦察的特殊吸血鬼。
李龙彬盯着他的眼睛和獠牙，心里一突，顿时联想到了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生物。
不过，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松了下来。不是鬼就好。不对，鬼他也不怕。系统在身，他怕什么？“吸血鬼”听起来唬人，但他能杀这家伙一次，就能再杀第二次。
“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
李龙彬站起来，摇头冷笑。
青年看着他，点了点头。下一瞬，李龙彬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还没反应过来，小腹就挨了一拳。
那不是人类拳头该有的力道，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沙发连着他一起向后滑了半米。
青年攥了攥拳头。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隔着上衣也能看出轮廓。獠牙从嘴角露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笑着的。
上一次输掉，只是因为轻敌。对方突然下手，一拳穿胸。这一次是他先下手。吸血鬼在夜晚最强，但不代表白天就是弱者。一个力气有点大的初中生而已，他可不觉得自己需要等到天黑。
接下来的几十秒里，李龙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被从沙发打到茶几，又从茶几打到电视柜。青年出拳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每一拳都不致命但足够让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后背撞上墙壁的时候，李龙彬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连忙调出系统面板。
在能力栏的最下方，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没有文字描述，也没有图标说明，但身为系统持有者，李龙彬知道那是什么。
系统第一次激活的时候就告诉他了：当系统判定当前敌人为宿主不可战胜的状态时，宿主可以主动启动“至尊霸主权能”。
启用过后，五分钟内，无敌金身，同时力量与速度在当前基础上暴涨10倍。代价：使用后会冷却72小时。
“准备睡一会儿吧。”
青年笑着走过来，弯下腰，右手扣住了李龙彬的肩膀，准备打晕带回组织盘问。
这个少年从哪里获得这种怪力？吸血鬼不可能，他身上没有任何血族的气息。但总得有个来源。带回去好好查，查清楚再说。
他抬起左拳，对准李龙彬的太阳穴，一击挥下。
拳面停在了半空。
青年愣了一瞬，然后他低头。
李龙彬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丝血，但他在笑。
“你打得很爽啊。”
他的五指开始收拢，青年的指骨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青年想抽手，但抽不动，五根手指像是被焊在了钢管上。
他猛地发力，另一只手轰向李龙彬的面门。李龙彬没有挡，他松开握着对方拳头的手，反手一巴掌扇过去。
“砰！”
青年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后背着地，砸碎了茶几的玻璃面。
李龙彬站起来。他没有给对方站起来的机会，飞起一脚，从腰间扫过去。青年侧飞出两米，撞翻了电视柜，柜门弹开，里面的光盘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然后是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第六击，第七击。
十几秒后，青年不再动弹了。
李龙彬蹲下来，看着他。然后他想了一件事。
吸血鬼，可能会复活。
于是他站起来，走进主卧，把老爹的行李箱拖了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后，他走回青年身边，弯腰，开始折叠。
“咔嚓”“咔嚓”“咔嚓”
将青年折好塞进去后，他盖上箱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用一块从电视柜上掉下来的木板盖住。退后两步，站定。
无敌金身结束了。面板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变成了灰色，下方跳出两行字：冷却中。剩余时间：71:59:58。
李龙彬看着这两行字，又看了眼四周乱糟糟的客厅。
心烦意乱。
他走到沙发旁边，把沙发扶正，坐了上去。
周铭。周铭。周铭。
必须找到周铭。等完成系统任务，霸体到手，威慑光环升级，力量增幅升到高级。到那时候，一个吸血鬼算什么？再来十个他也不放在眼里。
如果找不到呢？
他看了一眼A任务的失败惩罚。系统封禁13天，所有已获得能力在此期间全部失效。到时候，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他把面板关掉。还有39个小时，来得及。
老爹派不上用场了，警察带走的人，应该没那么快放出来。但找人不一定需要老爹，他可以自己干。
李龙彬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
从下午开始，这个镇上的初中和高中附近的街道上，多了一些不太一样的身影。
有的人穿着校服，有的人换了便装，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沓打印出来的照片，黑白打印，画质说不上清晰，但足够辨认五官。
他们散在附近每一个小区里。
最早被敲开的是周铭所住的居民楼。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脚站在门口，皱着眉听门口两个初中生支支吾吾地说完来意，然后摇了摇头。门关上了。
然后是隔壁楼。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照片，说“不认识”，然后赶紧把门合上，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
居民楼的一楼通常是小卖部和理发店之类的商铺，那些地方也被问过了。小卖部的老板娘看了眼照片，说“这小孩好像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人立刻追问“您这两天在哪儿见过他吗”，老板娘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第五栋楼，二楼，两个初中生敲开了一扇防盗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把螺丝刀，大概正在修什么东西。
“见过照片上这个人吗？这两天，在哪都行。”
老头把照片拿远了一些，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没见过，不过你们这是干嘛的？”
寸头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您再想想。提供线索，有钱拿。没线索，回答一下也有，不耽误您修东西。”
老头没接钱。他看了男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照片递回去。
“没见过，不要钱。”门关上了。
寸头把钱塞回口袋，往墙上靠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敲了不止三十扇门了，每扇门后面的回答都差不多——“没见过”“不认识”“看着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有几个人接了钱还多说了两句，但说的全是不相关的废话。也有些人看到钱反而更怀疑了，问他们是不是在搞什么传销。寸头当时差点想骂人，但见对方长得比他壮，也就在心里骂了一下。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寸头转过头。
罗小凯正从上一层走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沓没发完的照片。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碰了一下，罗小凯摇了摇头。
“啥情况啊这是……”
寸头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不亮的声控灯。
“你说，老大为什么非要找周铭的麻烦啊？”
这句话他之前从来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但今天敲了一天门，看了一天各种不耐烦的脸，又看到老大的老爹被警察铐走，那种“不敢”的阈值悄然降了一截。
罗小凯靠在楼梯扶手上，左右看了一眼。楼道里没有别人，下面也没有脚步声。他把照片卷成筒状，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问你一个问题。”
“嗯？”
“李龙彬他老爹被警察带走了，你看到了吧？”
寸头没说话，但点了头。
“这还是头一回见警察上门找人。”罗小凯又说，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一下鼻子，“以前我们收保护费，顶多就是被年级主任训几句。你想想，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未成年，学校也不想闹大。但你看今天那架势……啧啧，三辆警车，大白天的，说铐走就铐走。”
他顿了顿。
“以后还是好好学习吧。”
这句话从一个刚被吞并的前小团体老大嘴里说出来，奇怪得不像是真的。但寸头没笑，他看着罗小凯，觉得对方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我大彻大悟了”的认真，是那种“算了半天账发现划不来”的认真。
“我不想帮他干活了。”罗小凯把话说白了，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么大阵仗找一个人……唉，我真怕找到周铭之后，他把那小子给打到送进医院，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万一他爸还有手下在外面呢？也进少管所吗。”
楼道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一楼的电动车又开过去了一辆。
“别光说想不想跟他混了，”罗小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你之前被那小子用酒瓶子砸了脑袋，这你也能忍？我要是你，早趁他不注意从后头给他来一闷棍了。”他还下了一个总结，“你特么比忍者都能忍。”
“那你呢？”寸头反问，摸着脑袋上那道疤，“你不怕啊？”
罗小凯想了想，无奈地点了点头：“怕。”
这个字说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怕他。一到他面前，脑子就发空。明明我身上藏着……”他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词：“明明也不是打不过他，但就是不敢动手。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寸头默然。他只知道自己每次站到李龙彬面前，膝盖就发软。
“干什么呢？！”
楼梯下方传来一声暴喝。
李龙彬三步并作两步从楼下窜上来。他刚上来，就发现这两个人站在这儿聊天，手里的照片还攥着，门也不敲，就在那里嘀嘀咕咕。
“老子让你们找周铭，你们在这里站着聊天？！”他一把扯过寸头手里的照片，厚厚一沓，还没发出去几张。
“这就是你们干的事？”
寸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又是一巴掌。这一次比早上的更重，寸头的耳朵里嗡嗡响了好几秒。
罗小凯在旁边没有动，等李龙彬朝寸头发完了火，他便把攥在手里的照片往前递了一下，一脸恭敬：“龙哥别生气，我这就去找！这片楼还没查完。”
“查完了再说。”李龙彬没看他，继续盯着寸头。
罗小凯便不再说话，转身朝楼上走去。
李龙彬把寸头的领子松开，用手背拍了拍他脸上的巴掌印。
“别给我偷懒，去找！”
寸头低着头，转身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