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
灰白色的沙砾铺向四面八方,偶尔凸起几块棱角分明的岩石,投下短而锐利的影子。
一座小环形山的凹坑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盘腿而坐,头发随意披散着,刘海遮住了左眼,右眼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地球。怀里抱着一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
在她周围,散落着很多空酒瓶。有的立着,插在月尘里,瓶口朝上;有的倒了,瓶底朝天;有几个滚到了凹坑边缘,被一块小石头挡住才没继续往下滑。
不道德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茫然。
算算时间,好像要做什么事来着。
干什么来着。
她挠了挠头。对,想起来了。
她嘟囔了一声,抬起头,目光穿过几十万公里的距离,落在那颗蓝白相间的行星上。
一栋教学楼在她眼里变得透明,每一层、每一间、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一个少年坐在教室前排。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肩膀垮着,脊背没有贴住椅背。
不道德眯起眼。
“任务失败……系统冷却……”
够了。她把酒瓶搁在一旁,伸了个懒腰。
身影一闪。
卧室里。道德正坐在电脑前,脊背挺直。屏幕上,穿着水手服的女主角正在樱花树下踮起脚尖。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道德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只是说了句“在充电”。
不道德已经拨通了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
……
隔壁。
周筱蕾盘腿坐在沙发上,石薇的备用机攥在手里。电视开着,是一档关于家庭调解的节目。画面上,两个中年男女正在为一个热水器的归属问题吵架。
电话响了。她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少女的声音,背景音是远处女生的笑声。
“刚才上课上到一半,班主任她老公冲进教室。问谁是李龙彬。找到人之后,他说了句‘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今天代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然后冲过去打了李龙彬一巴掌。”
周筱蕾愣了一下。
班主任的老公……那是谁啊?这个人不在牢哥的剧本里,完全不存在的。
她下意识问,“然后呢。”
“李龙彬冲上去要还手,但被一脚踹在地上了。”电话那头,江馨语洗着手,继续道,“他躺在地上骂,说‘好特么疼啊你等着等过几天老子弄死你’。再后来,保安把班主任她老公拽走了。继续上课。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
客厅里,周筱蕾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有些茫然。
李龙彬被一个成年人踹倒在地,疼得在地上骂脏话……这算用不了系统吗?
电话又响了。
她接起来。
“喂喂喂——”
是不道德。背景音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箱倒柜。然后是一声“找到了”的嘟囔和酒瓶碰杯沿的脆响。
“显示什么来着——任务失败,系统冷却,具体冷却多长时间我忘了,嗯……十几天吧。大概。”
“哦。”周筱蕾说着,心里没太多惊喜。
结论很明确:李龙彬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男生,比同龄人力气大一点,仅此而已。
“哦什么啊。”电话那头不道德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钱呢?小吸血鬼?还有尾款呢?不给尾款的话,揍你哦。”
“……在道——在你姐姐那里。”周筱蕾说。钱确实给了道德,因为她不想看见那个酒鬼。
嘟。嘟。嘟。
对面已经挂了。
周筱蕾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手里神秘青年的名片。拨过去。
忙音。等了片刻,再拨。还是没反应。如此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后,她不打了。
可能是在忙,可能手机没带在身上,又或者是出了什么事。但不管哪种可能,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她甚至不知道那个青年叫什么名字。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后一倒,后脑勺陷进沙发靠垫里。
牢哥之前说过,主动联系这个青年,是想往李龙彬身上泼脏水。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李龙彬还能用系统。那就告诉青年,李龙彬和吸血鬼事件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吸血鬼。他身上有莫名的怪力,不信可以暗中观察。系统能力一旦展示,青年所在的组织自然会盯上他。
第二种,李龙彬暂时不能用系统。那就说他的力量不稳定,需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重新出现。等系统冷却结束了,同样能印证这番说辞。
“这不是没什么差别吗。”周筱蕾当时在电话里问。
“本来就没什么差别。”牢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已经死了,正在七重冥界的监狱里服刑。李龙彬想针对我,但是他不可能做到。唉,要不是那个女神让你顶着我的脸生活……总而言之,他直接伤害的是你。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在躲过他的系统任务的同时,找到靠谱的大人帮你。”
他停了一下。
“我不相信道德和女神,可如果那个女警察和神秘青年也帮不了你……坦诚地讲,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毕竟我不在你身边。”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但周筱蕾听出来了。
“但是万一呢。万一那个女警察能帮到你,万一那个神秘青年听了你的建议,把李龙彬当成特殊对象带回他所在的组织。这样一来,你以后就不用活得那么艰难了。学生的任务是学习,我还是希望你……算了,这话听着像班主任说的。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周筱蕾从沙发上坐起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些没打通的通话记录,然后把屏幕按灭。
其实,还有第三个方法。牢哥没有说,也不会说,但她心里一直盘算着。
客厅里,少女的双眼变得猩红。
她要趁李龙彬不能用系统的这段时间,吸干那个混蛋的血!
……
傍晚,晚自习前。
自家的商店里,一处货架前,江馨语挑了一包苹果味的软糖。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她余光看到旁边的家伙,不禁后退了一步。
是失踪多日的周铭。
他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木木的,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李龙彬家的地、地址,具体的……”
江馨语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商店里,暂时只有眼前这一位客人。
“你想干什么?”
“报复。”
周筱蕾的回答很简单。她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江馨语脸上扫过,然后移向从二楼下来的一个女人。她之前见过,是江馨语的母亲。
江馨语也看到母亲下来,她压低声音:“你打得过他?”
不是关心,只是好奇。
周筱蕾笑了。
“一个人睡觉、睡觉的时候,总能找到机会的……”
江馨语沉默了片刻,随后身子往前凑了凑,贴在周筱蕾的耳边说了一个地址。
……
初中校门口。
李龙彬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班主任她老公那一脚踹得不算重,只是刚好够让一个十五岁的男生在地上躺几秒。真正疼的不是肚子,是脸。那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掌印到现在还没完全消。
他在校门口站了片刻,眯着眼看着西边的太阳。然后往家的方向走。身后没有跟班。今天放学他没让人跟着,说不舒服,要自己回去。其实不是不舒服,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刚走到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寸头从后面追了上来。
“龙哥。”
李龙彬没停步。寸头跟在他侧后方,走了几步才开口:“附近高中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今晚在XX大排档,想跟你聊点事。”
“跟他们说,身体不舒服。改天。”李龙彬继续往前走。
“传话的人还说——”寸头跟了两步,声音低下去,“龙哥你要是不去的话,也行。但是之前找周铭的那些钱……你得给,不给他们的话……”
“特么的,少吞吞吐吐的,接着说!”
“呃……他们说不给的话,你就不是男人。之前还扬言说要考年级第一,结果只考了第七,要不是周铭不在,你连……连第七都不是,说不定第几呢……”
寸头把这个回答说出来的时候,罗小凯正好从校门口走出来,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他听到了这句,和寸头对视了一眼。
李龙彬笑了,那是一种被气到极点反而觉得好笑的笑。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扯下来,甩给寸头。寸头连忙接住,捧在怀里。李龙彬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转了半圈,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去。告诉他们,今晚老子去。老子倒要看看那些人有几斤几两!”
系统暂时用不了又怎样,从小打到大,骨头从来没软过。
……
XX大排档紧挨着一条半干不干的河。河水是深绿色的,水面浮着一层不知道是油还是藻类的东西,偶尔冒一个泡。
河岸上是一排水泥台阶,台阶上面就是大排档的塑料桌椅——蓝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颜色不一样,但都旧了,椅子靠背上裂了缝的用透明胶带缠着。
李龙彬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带了十五个人,寸头,宽下巴,罗小凯……还有三个说来不了,等系统能用了再找那几个小子算账。
对面站着二十来个人,领头是个高二的,肤色偏黑,脖子比脸粗一圈。校服没穿,换了一件篮球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不算夸张,但和初中生的胳膊放在一起比较,差距就出来了。不是肌肉量的差距,是骨架的差距。
他用竹签戳着一块烤腰子,咬了一口,看到李龙彬,手里的竹签往塑料盘里一丢,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来了啊,钱带了吗。”
“钱没有。”李龙彬站在五个人最前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但你要是想打架,老子奉陪。”
肉脖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没多少恶意,纯粹是觉得好笑。
因为他从熟人那里收到消息,这小子的老爹出不来了。再也出不来了。
“不是我要打你,是你欠我们的钱。我们多少人,帮你找了几天,你自己算算。”
“找特么一个周铭,人没找到,还跟我要钱?你们找到周铭了吗?没找到还想要钱?”
肉脖子挑了挑眉,抬起右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行。那就按道的规矩来。你跟我打。你赢了,钱不要。我赢了,你给钱,还给兄弟们道歉。”
他环顾四周。跟他来的那帮高中生零零散散地坐在塑料凳上,有的还在吃烤串,有的已经放下筷子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
“可以。”李龙彬把校服拉链拉到底,脱下来,甩给身后的寸头。他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了。
两人站到中间的过道上。大排档的老板娘从烧烤炉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这种事在这条街上不罕见,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只要不砸东西,打完就走人,没人管。
李龙彬先动了。右脚往前一跨,右拳从腰间抽出来,对准肉脖子的下巴。动作很干净,以前打架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但是没有系统加持,速度和力量都不够。
高中生往旁边偏了一下头,轻松躲了过去。然后他出了一拳。平平无奇的摆拳,从右侧抡过来,拳面砸在李龙彬左侧的颧骨上。
李龙彬整个人向旁边一歪,踩到一张塑料凳的凳腿,连人带凳子一起翻倒。左脸早上被打过的地方又挨了一拳,新伤叠旧伤,颧骨附近的皮肤从浅红变成了深紫。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鼻腔里有一股酸涩的味道。
周围的高中生们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用筷子敲塑料碗的碗沿。围观的路人也有几个停下来,站在河边的水泥台阶上往这边张望。
李龙彬站起来,擦了擦嘴角,又冲了上去。这次连续出了三拳,一拳对着腹部,一拳对着下巴,一拳对着侧面的软肋。
这是他以前打架最常用的连招,第一拳逼退,第二拳破防,第三拳收尾。放在以前,这三拳打完,对面会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第一拳被躲开了,第二拳勉强蹭到下巴的边缘,但力道不够,高中生只是偏了一下头。第三拳还没打出去,被一脚踹在大腿膝盖上方,专门用来破坏重心。
这一脚还是跟体校的学的,目标是让对方站不住,不是踢疼。
李龙彬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腿在发麻,使不上劲。
他跪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嘲弄那个半个月前还在KTV里宣称自己是“武力与智慧并存”的人,现在跪在地上,膝盖沾着啤酒渍和竹签碎屑。
寸头站在人群最外侧,手里还抱着李龙彬的校服。他看着李龙彬跪在地上的背影,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老大被打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种感觉,没了。
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以前每次站在李龙彬旁边,身体都会自动进入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状态。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需要有人喊危险,那个人就会往后挪半步。
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一滴不剩。站在那里的人就是李龙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男生。
他转头看着罗小凯,罗小凯也在看他。
宽下巴和其他人也都在互相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感觉到了吗?
“特么的,有本事等几天——”跪在地上的李龙彬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他自己看不见的狼狈,但嘴还是硬的,“等我几天,再约架!有本事到时候你们站着别跑——”
“等几天?”肉脖子笑着摇了摇头,“是等你爹出来还是等你爷爷从棺材里蹦出来啊?”
周围的高中生们又是几声哄笑。
李龙彬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朝肉脖子冲过去,拳头举得很高。肉脖子往旁边跨了一步,伸脚绊了一下他的脚踝。
“咚。”
李龙彬第二次摔在地上。膝盖、手肘、左脸的颧骨、右肩的侧面,每一块贴在地面上的骨头都在疼。然后他吼了一声。
“都特么站着干什么?!上啊!给老子上——!”
没有人动。
寸头低着头,把李龙彬的校服团成一团抱在怀里。罗小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旁边的塑料桌上,然后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指虎。
之前他幻想过用这个揍谁,每次幻想进行到最后一步,就会卡住。
现在不卡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看清楚了,面前这个趴在地上的人只是个头不高、身材有些敦实的初中男生。这个人用酒瓶子砸过寸头的脑袋,扇过他好几巴掌,平时动不动就骂“废物”。而自己却怕了他整整两个星期。
越想越气,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男人。
“一群废物,都特么给老子等着!”
李龙彬从地上爬了起来,血流过嘴唇滴在衣服上。他还在骂,声音沙哑:“等着吧!等过几天,我看谁敢打老子——谁敢打老子?!”
“我敢!”
寸头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冲了过去,踢出一记干脆利落的撩阴腿。
“啊————!”
李龙彬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裆,身体蜷成一团,额头的汗珠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水泥地面上。
“我也敢!”罗小凯说,然后他也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先是两个,然后是三个、四个……那些之前被李龙彬扇过巴掌的,被当众羞辱过的,被用烟头烫过课本的,一个个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们围上去,不需要什么章法,因为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高中生们傻眼了。
他们今晚是来谈钱,顺便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中生一点教训的,但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这一幕——自己带来的人,把自己给打了。
这事说出去谁信?
混乱之中,有一只脚踩在了不该踩的地方,然后是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
等肉脖子反应过来把人群推开的时候,李龙彬的身体已经不动了。
彻底不动了。
沉默,很长一段沉默,然后有人开始往后退。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老板娘从烧烤炉后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夹炭的铁钳。但周围没有人掏手机。
……
深夜。
一间屋子的阳台处,一道人影爬了进来,动作很轻。
进来后,周筱蕾半蹲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站起身。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很乱,沙发歪着,电视柜从中间断成两截,抽屉弹出来,遥控器滚在墙角……就像是爆发过一场大战。
“怎么回事?”
正想着,鼻腔里忽然撞进一股气味——血。不是人类的血。
顺着气味转头,她看见了墙角的一个行李箱,底部的缝隙里渗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在深色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但气味骗不了她。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手指碰到那摊半凝固的血时,指尖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然后,她趴下去,嘴唇贴在地板上,开始摄取。
不够。
她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箱子里一团乱七八糟的肉块,像是被人暴力塞进去的。她低下头,继续摄取。
等再次回过神时,清晨的光已经洒进了客厅。
周筱蕾坐起来,她脚边的行李箱敞着,里面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很细,像被拢在一块的粉笔灰。
她盯着那层灰,忽然意识到李龙彬没有回来。整整一夜,这家的主人一直没出现。
一阵风从阳台吹进来,箱子里那些粉末被卷起来,在阳光里打了个旋。几秒后,什么都没了。
“……”
周筱蕾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她走向阳台,跳了下去。
一路小跑回到石薇的住处,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门铃。刚按下,她就后悔了。
“应该从阳台走的……”
但不等她多想,习惯早起的石薇已经打开了门。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她皱了一下眉。
“你是谁?”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