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香开了满园。红的铺到白椅子脚下,黄的挤在碎石小径边缘,紫的那片一直烧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白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和以往不同,不是洛丽塔裙,而是一身中学校服。蓝白配色,拉链拉到胸口。和周铭那件是同一款。
她跷着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尖在空气里轻轻晃。
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
青色长衫,裁剪合身,料子看着像缎面但光泽更沉一些。黑色长发从肩膀垂下去,发尾刚好落在腰际。
男人的整张脸被一层灰色的雾遮着。旁人看去,总觉得马上就要看清了,但不管怎么看都差一点点。
花园里有三把椅子。那个青衫男人坐在其中一把上。道德没有坐。她站在女神身后半步的位置,还是那身黑西服,双手交叠在腹前,右眼被垂下的发丝遮住,没什么表情。
“无聊。”
青衫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难听,但语气里的冷意是不加掩饰的。
“输了就是输了。”
女神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轻响,“我的信徒在这里,一定会这样说。”
“哼。”
男人冷笑一声。
“中途换人。这等低劣的作弊手段,无聊至极。”
在他想来,如果不是面前这个疯女人把周铭杀死,又用周筱蕾顶包,自己的棋子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死了。
一个持着至尊霸主系统的宿主,竟然被一群初中生在大排档门**活踢死。
“随随便便杀死自己的信徒……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嘛,一直都比较情绪化。”女神把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上那一小片浮着的茶叶梗。
青衫男人站起来。
和这个女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时间。他转身,长衫的下摆扫过一丛黄色的郁金香。
女神放下茶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西服女人。
道德动了。
她出现在青衫男人身后,左手从对方的后心穿进去,从胸前透出来。
那只手收回来时,指尖还是干净的。
……
纯白的房间。
周铭坐在那把白色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黑色的电话听筒。电话线是黑色的,从底座上牵出来,消失在桌子下方的纯白里。
“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对着话筒说。
周筱蕾给他讲了好几件事。李龙彬年级第七,李龙彬父亲被抓,李龙彬系统失灵,李龙彬在校外斗殴被打死,这件事上了新闻。以及最重要的——周筱蕾又是周筱蕾了。
想来是李龙彬一死,女神便失了捉弄这个牢妹的兴致。
“那个女警察呢。”周铭问。
周筱蕾说,石薇问过她有关居民失踪案的事。毕竟石薇是警察,现在失踪者之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可能不问。
“你怎么说的。”
周筱蕾给出解释,大概是神父和道士闯进她家,把姐姐和爸妈都带走了。这段时间她一直躲在外面,不敢回家,因为怕那些人再回来。
“后来呢。”
“后来,她还问了牢哥你的事。我说、我说那是帮我找住处的同学。他去夏威夷度假了,欸嘿……欸嘿……欸嘿……”
这个理由很扯,石薇肯定不信,但是却没有追问……周铭拿不准那女人在想什么。
相对的,周筱蕾又回到了他的住处。道德也依旧住在隔壁。
“牢哥,总感觉……你没什么精神呢。”
说着,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不是在等他回答,是那种“知道你不想说所以我不催”的安静。
“没什么。男人啊,每个月也会有那么几天。基因还是挺公平的。”周铭没解释自己去禁闭室待了三天。
因为是晚上进去的,所以出来的时候也是晚上。被狱警带出来后,换了囚服,洗了澡,吃了正常的晚饭,回到牢房,睡觉,接听电话。
就这么个流程,没什么值得说的。
“那个神秘青年没联系你吗?”
“没有。”周筱蕾说,“之前打过电话,没接。后来也没回过。”
这可真是奇怪。那个青年给她的印象不像是那种不靠谱的人,说好了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联系他,名片给得很痛快,笑容也是那种让人很难怀疑的微笑。但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回电。
按照牢哥以前说过的话,人不可貌相,尤其是高估的那种貌相。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有点绕,现在想想,不是高估,是看上去可靠,真的不一定可靠。
不过管他呢,再也不见也挺好的。
……
隔日。
铃声响起的时候,周铭睁开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坐起来。穿上囚鞋,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零散站了几个人,和平时一样。但他注意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有囚犯在看他。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队列从牢房门口往食堂方向延伸,他走过去的这几步路里,至少有四道视线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了两秒。
看来,他被关禁闭室的三天里,这件事大概已经在囚犯之间传开了。一个八天敲出三块中品明悔石的人,被三席狱警长笑着送进禁闭室,这件事本身就够他们嚼好几顿饭的。
食堂里,早饭还是那些东西。周铭把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好吃。比禁闭室里那个硬到硌牙的馒头好吃太多。
身旁,拉希姆盯着周铭看了片刻,然后他把半个杂面馒头放在周铭的盘子里。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放错了。
“没事吧。”
问题很短,声音压得比动作还低。
“谢了,没什么事。”
周铭没有客气。
他深知自己要是再不补充一点营养,怕是真会在这座监狱里营养不良而死。在七重冥界死了,大概就是真的彻底死了。
明明是正在发育的年纪,那个混蛋女神。
拉希姆张嘴想说什么,眼角突然扫到了什么,立刻低下头,筷子在餐盘里随便夹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得格外认真。
佐拉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她在经过周铭身边时放慢了半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下。还能正常吃饭。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禁闭室待了三天的人,怎么看都不应该是这样的。19194544虽然不是生龙活虎,但至少眼球没有凹陷,拿筷子的手没有抖。如果是十天八天,或者更长,肯定不是这样。
被关入禁闭室期间,提供的食物都是最基本的定量,不会让囚犯饿死,但要是囚犯因为低血糖或器官衰竭等因素死亡,狱警是没有责任的。
因为这里是亨普莱监狱,不是外界那种,针对普通民众设置的、保有人权的监狱。
不过……佐拉放慢脚步,在食堂尽头的转角处停下。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十几排不锈钢桌椅,落在那个正在收拾餐盘的少年身上。
这几天,采石场确实有几个囚犯敲出了明悔石。两块下品,一块中品。频率比以前略高了一点点。和分享会之后的集体效应是不是有关系,她不确定。
西格妮狱警长上次在采石场入口说的话还挂在她耳朵边上——“时间太短,看不出来。”
应该只是偶然吧。
佐拉晃了晃脑袋,把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甩掉,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