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围墙之外

作者:忍间喜巨 更新时间:2026/8/6 13:44:58 字数:2868

血色的天空压低在荒原上。

没有路。灰褐色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干涸的河床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在土层表面蜿蜒几道浅浅的沟。几丛枯草从裂缝里挤出来,颜色介于灰绿和枯黄之间,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风一阵一阵地刮,裹着细沙打在裤腿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一架飞机停在荒原中央。白色机身,翼展不长,尾翼上有一道很细的深蓝色条纹。舱门敞着,舷梯放下来,梯子最下面一级的金属踏板上沾着几粒沙。

飞机旁站着五个人。

三名青年,两男一女,刚刚换下了制服。深色的狱警制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其中一人脚边的行李袋上,领口的徽章朝上。换上的便服没什么特别的,牛仔裤、衬衫、一件薄款的灰色外套。放在外界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西格妮站在他们对面。依旧是那身深色制服,依旧是那顶帽子。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分开。

“一路顺风。”

四个字,语气和平时说“深蹲一百”时是一样的,但她的嘴角松了一些。那种细微的差异,大概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

三人同时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抵住太阳穴。在亨普莱监狱的这些年里,这个动作做过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西格妮回礼。

三人拎起行李,依次走上舷梯。最后上去的是那个女狱警。她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荒原,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舱门关闭。引擎发动的声音从机身两侧涌出来,螺旋桨开始旋转,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在血色的天空下搅出一圈一圈透明的波纹。飞机开始滑行,白色的机身在灰褐色的荒原上越变越小,最终被地平线吞没。

不是年假。这段在亨普莱监狱的狱警生涯彻底结束了,但印在简历上的那行字会留在那里。

西格妮站在原地。从这里看过去,飞机消失的方向已经什么都分辨不出了。脚边最近的一丛枯草被刚才的风吹得伏倒了一半,正在缓慢地弹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西格妮没有回头。她听到那双皮靴在几步之外停住,然后是一声中规中矩的脚跟并拢声。

“报告,首席狱警长召集开会。”

戴眼镜的青年狱警站在她侧后方。因为跑了一段路,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滑下来几毫米,被他的中指推回原位。

西格妮点了点头。她再次转过身,回望了一眼那片荒原。

飞机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天空还是那种均匀的血红色。远处那几个土丘一动不动,像是从一开始就趴在那里,以后也永远不会挪开。只有风还在吹着那些枯草的叶片,让它们在静止的大地上成为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

六层,会议室。

房间比楼下的囚犯大厅小了不少,但规格完全不同。

长桌是深色木质的,桌面没有划痕,边缘的漆有一层很薄的光泽。椅子不是折叠的铁架椅,是带扶手的软垫椅,椅背的高度刚好够让坐着的人把后脑勺靠上去。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很细的热气。

西格妮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窗台,俯视着下方。

“从这里,是看不到采石场的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笑。

西格妮回过头。

白崎静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摊开在中间某个位置,封面被她的手指遮住了,只露出一半标题,看不清楚。

她靠在椅背上,坐姿不算端正也不算散漫,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分寸,恰到好处。身边站着她那名黑色短发的助手,表情冷淡。

西格妮看着她。白崎静没有抬头,目光还留在书页上,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没有继续说第二句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对面,四席的位置空着。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空位。

椅子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浅金色的长发盘成发髻,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会议室的灯光勾出很细的轮廓。站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记录簿。

西格妮认识她,斯维塔·伊万诺瓦,四席狱警长康斯坦丁·瓦西里耶维奇·索科洛夫的下属。

注意到西格妮的目光,伊万诺瓦先敬了一礼,然后主动开口。

“索科洛夫长官目前人在十号监狱。那边收监了一名特殊囚犯,生前修炼了十万年的筑基期。”

“筑基期十万年……”西格妮重复了一下这几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站在她身后的眼镜青年往前迈了半步,俯下身,压低声音:“筑基期是修真世界常用的境界划分体系中的一个阶段。放在整个境界链条里,属于比较低等的一环。大多数修士不会在这个阶段停留太久。”

西格妮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筑基期是什么。身为狱警长,各世界的常识性信息都会接触到。不过这个下属喜欢看修真题材的小说,了解的程度比她要深一些。

四席狱警长康斯坦丁对这类囚犯向来有特别的兴趣:生前的经历、死亡原因、死后是否还能使用生前的能力……每一项都会详细询问,一条一条记下来。

因此,四席和很多其他监狱的狱警长都有往来。收监了特殊的囚犯,对方会主动联系他。有些是情谊,有些是利益。

这时,负责会议准备的人进来了。

一个瘦高的男性狱警,抱着一台固定电话和一个扩音喇叭。他把电话放在首席的位子前面,弯腰接好线,把听筒搁在喇叭旁边的支架上。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做完这些,男狱警退到墙边,站定。

不到一分钟,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呃,会议开始。”

男人的声音很松。就像一个人刚睡醒,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想起自己还挂了份差事。

果不其然。喇叭里传出来一声响亮的哈欠,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大概两秒钟。

“唉,其实没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就是六号监狱有囚犯逃出来了。还在监狱外面杀死了几名狱警。亨普莱离那边最近,所以要派人搜查一下。”

伊万诺瓦的记录簿上,笔尖停顿了一下,留下一颗很小的墨点。

“当然,六号监狱也会派人找的。不过囚犯逃走,又死了狱警这种事,本身就让他们头大。唉,没说怎么逃出来的,也没说具体死了多少个。所以他们能派多少人出来,我也不知道啊。唉……”

又是一声叹气,是觉得好麻烦的那种。不是觉得严重,是觉得麻烦。

“具体的示意,你们安排吧。顺便一提,囚犯估计半路就死了。跑不到咱们这儿来,不用太紧张。”

然后喇叭没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好几秒。

西格妮的眉梢拧起,眉心的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不少。

囚犯逃走,不是小事。杀死狱警,更不是小事。

监狱内部,狱警都是被保护的。随便哪一名狱警,只要他想,任何对他擅自出手的囚犯,都会感受到浑身剧痛。

当然,这不是被动的机制。但如果那名囚犯的行为具有明确的伤害性,如可能导致流血,那么就会自动触发疼痛机制。所以,在监狱内部,狱警们是绝对安全的。

但在监狱之外,没有这套机制。

更重要的是,不清楚那个囚犯是怎么出来的。监狱的围墙有三十米高,结构完整。擅自接近出口的囚犯会在半路被剧痛放倒,然后被关入禁闭室。这是在任何监狱都成立的铁则。

但那名囚犯,不仅逃出来了,还在外面杀了狱警……

“竟然做出那种事。”

白崎静的声音从桌子另一侧飘过来。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真是个坏孩子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笑,是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笑。而在她身旁,那名女助手依旧面无表情。

“副典狱长和典狱长和之前一样没有出席,所以这次的事,还是要由我们来安排了呢。对吗,西格妮狱警长?”

西格妮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心里已经在计算人员安排了。

不能派狱警去外围搜索。那些人出了监狱大门,就和囚犯一样都是普通体质。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在监狱周边加派人手巡逻。

好在,六号监狱和亨普莱之间没有城镇,只有大片的荒原。

如首席狱警长所说,在那种地方,一个人走不了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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