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入口处，两个囚犯被带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被抬出来的。脚尖拖在地上，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浅沟。囚服挂在身上，肩线和胯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
可能会被送到医务室。输液，灌营养液，躺在床上养几天。如果能重新站起来，就送回石壁前继续挥镐。如果不能，会被执行死刑。
本来就是犯下重罪的囚犯，是在生前也会被执行死刑的那种罪责。无非是再体验一次罢了。周铭看着那两个被拖走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身旁，佐拉把视线从那两个囚犯身上收回来，然后落在他脸上。她的右手攥着一块石头。浅紫色。
从禁闭室出来还不到四天，这家伙……
“19194544，你可以去休息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她的语气很冲，是觉得很烦的那种冲。
周铭没有动。
“报告。能否去食堂吃饭，吃完之后，我可以回来继续劳动。”
佐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烦又多了一层困惑，像看一个第一次来食堂就问能不能点菜的囚犯。
“不行。现在不是囚犯用餐的时间，也不符合规定。规定是囚犯一日三餐，不能多也不能少。还有，重罪囚犯采出明悔石后，可以休息，隔日再来。这是规矩。拿着你的半天假，走。”
周铭想了想，开口：“我看过相关的规定。上面写的是‘可以休息，隔日再来’。这是不是意味着，休息不是强制的？”
佐拉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没错，这种休息不是强制的。19194544，选择让你们这种囚犯休息，是我把它当作一种奖励。不要不识抬举。”
她说到这里，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之前负责采石场的狱警就是这么做的。那个前辈任期满后已经回老家结婚了。
想到结婚两个字，她忽然又想起母亲寄来的那封信。信上说，前几天逛街碰见了她的高中同学，对方已经显怀了。然后母亲很自然地拐到下一个话题：你呢？有没有男朋友了？
怎么可能有！
在监狱这种高压环境里，谁还有心思谈恋爱？跟谁谈？那些混蛋囚犯吗？怎么可能。
这封信现在还压在她枕头底下，只回了一行字——工作忙，以后再回。
周铭看到佐拉说完“不识抬举”之后，表情忽然走了一下神。他以为是自己站得太久让她不耐烦了，于是把语速加快了一点。
“如果能把奖励换成多吃一顿饭，第二天力气会更足一些，砸石头也更有动力。”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不是说取消休息换成吃饭，只是多一个选择。”
在他看来，采出明悔石奖励半天假，这件事对囚犯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大部分地方都是禁止进入的，擅自和囚犯交流也是禁止的。只能回牢房躺着。
现在的营养摄入不够，一直待在采石场，迟早会被抬出去。
他倒不是怕死，但如果真能争取到一些额外的食物，他愿意试一下这个可能性。
“废话真多。19194544，你……”
佐拉正要把“早点滚蛋”四个字说出口，身后的脚步声让她顿了顿。她转过身，脚跟并拢。采石场的入口处，西格妮正走过来。皮靴踩在碎石地面上，鞋跟先着地，然后前掌，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和往常一样精确。
怎么说呢，熟悉的人，脚步声也是熟悉的。即使大家都穿着相同的制服和鞋子。
“什么事。”
西格妮的目光在周铭和佐拉之间扫了一下。她的心里有一个猜想，但一闪而过。
太频繁了，不太可能。
佐拉把手里的石头递过去。浅紫色，拳头大小。
“19194544，采出了下品明悔石。”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个月的第四块。”
然后她闭上嘴，能说的她都说了，这个频率不对。
按照资料上的数据和历代采石场狱警积攒下来的经验，重罪囚犯的采石路线大致是：一到两块下品，一到两块中品，再然后……如果确实悔改了，会在某个时间点触发一块上品，被调出采石场，去其他劳动部门。
在其他地方，劳动强度大幅降低，营养摄入跟得上消耗，不会出现累死的情况。基本就是等刑期满了，离开这座监狱。
但她从没见过这种，一个囚犯在半个月内采出了三块中品和一块下品，中间还进了一趟三天禁闭室。
怎么，明悔石是你想弄出来就能弄出来的？那倒是弄一块上品或极品啊。
西格妮接过石头，拇指在表面摩挲了一下。她盯着石头看了片刻，然后目光从石头移到了面前的少年。
这是分享会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19194544瘦了，明显瘦了。囚服的领口比之前松了一些，边缘多出大概半指的余量。不过，那双眼睛还和之前一样。
“既然如此，19194544，去休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周铭站在原地。如果来这里的是白崎静，他肯定转身就走。那个女人不会给别人讲道理的机会，或者说，在她那里，道理永远是单向的，别人只需要接收，不需要反馈。
但西格妮不一样。这个女人虽然也会不由分说地罚他深蹲，但再仓库门口那次的派工单事件，和食堂里那次关于“纯爱女神”的对话，她都听完了他的话，然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报告，我——”
“闭嘴。”
佐拉猛地转过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止一个量级，把附近几个正在挥镐的囚犯都吓得缩了一下肩膀。
“再敢说刚才的事，你就不要休息了。”
周铭闭上嘴，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佐拉还是太年轻。她没有考虑过一件事：当着上司的面突然打断一个囚犯的话，只会让上司好奇这个囚犯原本要说什么。而以西格妮的性格，她多半会让你把原话复述一遍。
因为上一次派工单事件，已经证明了周铭说的全是实话，而佐拉说的是被西格妮拆穿的谎话。
果然。
西格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转向佐拉。
“什么事，让他说。”
佐拉连忙道：“报告，没什么事。只是……只是19194544刚才有非分之想。”
空气静止了一瞬。
西格妮的眉毛往上抬了不到两毫米，但这个幅度在她脸上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显著的惊讶了。“19194544……对你有非分之想？”
“不是，不是对我——”佐拉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不是对她，那是对谁？
对食堂？对牢房？对监狱制度？话说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没法解释这个“非分之想”的对象是谁，索性收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报告，不是那种想法。”
周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然后把刚才说的那番话完整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和刚才对佐拉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佐拉没再阻止他，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身边的狱警长一定会听下去。
“不行。”
西格妮的回答很短，也很干脆。
一旁，佐拉的嘴角浮出一丝弧度，是那种“看到了吧，我都说不行了”的得意。虽然她试图掩饰，但板寸短发遮不住脸颊肌肉的细微变化。
“是因为食堂不会在非用餐时间，给个别的囚犯提供用餐？”周铭问。
不是不死心，只是好奇。
“19194544。”西格妮看着他，帽檐下的灰色眼睛没有刻意施压。
“我承认你确有悔改，但这并不代表你有提出诉求的权利。莫说你是重罪囚犯，就算是普通囚犯，也没有提出加餐的资格。因为这里是七重冥界的亨普莱监狱。”
周铭点了点头，转身，朝甬道走去。
西格妮愿意解释，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了。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她连解释都不给，只给深蹲。现在至少让他知道了为什么。
这所监狱，囚犯没有提诉求的资格。在采出上品明悔石之前，他只能继续受苦受累。
西格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又是那种眼神。在被她驳回之后，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神。不失望，不委屈，也不愤怒，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就像一个人走到公交站发现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既不会跺脚也不会骂街，只是在站牌下站了片刻，然后步行回家。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