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采石场之后，周铭没有直接回牢房。
现在大概是下午刚开始。回牢房躺着，似乎是养精蓄锐最合理的选择，可实在太无聊了。
比在初中教室上课还要无聊。不，准确地说，是各有各的无聊。
初中教室的无聊是可预见的。如果下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会戴着厚眼镜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画完让学生做题，做完题下课。那种无聊是有节奏的，像一首听腻了但还能跟着哼的歌。
而牢房里的无聊是静止的。十平方米，一张床，一个洗手台，四面墙。在那种地方躺一个下午，和在禁闭室里待着唯一的区别就是有灯光。
要不是那个女神……
周铭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闭上眼。
坏人拥有力量，就是会导致这样的事。周铭从不觉得那个女神是好的，从来都不。
他睁开眼，余光瞥见几道人影从走廊拐角那边闪过。
不是重罪囚犯。重罪囚犯这个时间都在采石场里，举镐、砸石头、推矿车、重复。那些人是普通囚犯，在采石场之外的劳动岗位上工作。有的负责纺织囚服，有的负责洗衣，有的在食堂帮厨，有的在走廊拖地。还有一些轮夜班的。
说是夜班，但在七重冥界，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是走廊里灯光的明暗。血色的天空从来不换颜色，所以那些上夜班的人只是在另一个时间段做同样的事。
周铭看着那几个人影拐进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那是之前用来开宣讲会的那个大厅。他想了想，抬脚跟了上去。
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两个囚犯，一左一右。
“你是哪个劳动部门的？谁让你来的？”左边的瘦高个冷声问道。
劳动部门。这个词周铭在手册上见过，指的是囚犯被分配到的劳动岗位。采石场、纺织车间、洗衣房、食堂后厨……每一个都算一个部门。
“采石场。”
听到这三个字，问话的瘦高个和旁边的宽肩膀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这里不欢迎采石场的重罪囚犯。”瘦高个的语调沉下去半格，“你出去吧，别逼我们动手。”
囚犯之间打架，被狱警发现会受罚。至于是深蹲一百还是禁闭室三天，取决于发现的人是谁。
周铭透过两人肩膀之间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大厅里有二十来个人，有穿囚服的也有穿制服的，三三两两散坐在地上或靠墙站着。
他正准备转身时，里面有人走过来了。
一个少年。看着大概十三四岁，比周铭还矮了小半个头。身形偏瘦，五官清秀，编号73554080。
少年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往里弯。
亨普莱监狱没有对发型的规定，只要不影响劳动就行。周铭看着那头披肩黑发，又想起自己这颗被剃到贴头皮的脑袋，在心里把女神骂了半句就收了。骂多了浪费力气。
“什么事？”少年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沉稳一些。
“这家伙想进来。”瘦高个侧身让开半个身位，露出身后的周铭，“他说自己是采石场那边的，肯定是重罪囚犯。”
“原来如此，采石场。”
少年的目光落在周铭的编号上，又移到他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周铭也在看他，确切地说，是看他手里的那块巧克力。已经掰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浅棕色夹心。
代可脂，毫无疑问。他讨厌代可可脂，那种东西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种蜡质的黏腻感，和真正的可可脂比起来就像塑料花和真花的区别。
但是现在他想吃那块巧克力，哪怕是代可可脂也好。
“19194544，我有印象。”少年把剩下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短时间内采出三块明悔石，却被笑面夜叉扔进禁闭室里的那个家伙，没错吧。”
“确切地说是四块。”周铭把目光从巧克力包装纸上移开，“刚才又采出一块。不然我现在应该在采石场里站着，而不是在这里。”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高个和宽肩膀又对视了一眼。
即使他们不是采石场那边的人，不需要采明悔石，只需要完成自己的劳动任务然后等待减刑，他们也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出四块明悔石意味着什么。
“有意思。”少年舔了一下手指上的巧克力碎屑，笑道，“欧阳。抱歉，我的名字太长了，只能告诉你我的姓氏。”
“周铭。周末的周，铭记的铭。”
“行。”欧阳偏了一下头，朝大厅里示意，“进来吧。”
……
大厅里的气氛和上次开分享会时完全不同。日光灯只开了靠墙的一排，中间区域的光线偏暗，人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地上。
靠墙的位置盘腿坐着一个中年男囚。他正双手在空中比画，讲到某个妖兽扑过来的段落时，手臂猛地往前一推，像是自己正在被那只妖兽撞飞。
“那个兽王境界的妖兽扑过来的时候，我真气已经见底了，丹田里最后一丝也被抽干了。地阶宝甲被它的前爪拍了一下，也裂了个大口子。我当时心想，完了。然后我师妹送我的那块护身玉佩也碎了……”
“你师妹漂亮吗？”有人插嘴。
“哎呀别打断！那是重点吗？！”靠墙的另一个囚犯忍不住了，冲插嘴的人喊道。
中年男囚咧嘴笑了一下，端起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漂亮不漂亮嘛……后面再说，先说妖兽……”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狱警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她假装只是在休息，但目光从来不曾离开过那个说书的囚犯。
故事讲到妖兽的爪子离讲述者的天灵盖只剩三寸。中年男囚把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模拟那只爪子的落点。他的手掌在空中悬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
“预知后事如何……”
他笑着朝一个方向伸出手。那是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男狱警，刚才还在认真地跟着剧情张嘴，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左边，右边，裤兜。然后他抬起头，面对所有人期待的目光，摊开双手。
“切——”有囚犯拉长声音。那是懊恼的声调，就像看电影看到最精彩的部分，屏幕烧了。
地上那名狱警挠了挠头，同样有些尴尬。之前带的零食全给出去了，不知不觉就掏空了。
在亨普莱监狱，狱警购买物资比较麻烦，等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如果想让眼前这个人继续讲下去，总得拿出点什么。他揪了揪自己额前的头发，又去翻已经确认过两遍的空口袋。
“你给的太频繁了。”靠墙的女狱警忍不住开口，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不仅频繁还很大方。从进来到现在这段时间，你送出去的零食比我三天加起来还多。”
“是啊。”另一名盘腿坐着的男狱警也跟着笑，“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大方啊。”
闻言，地上那名狱警站了起来，无奈道：“那你怎么不说？”
女狱警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同僚之间才有的肆无忌惮：“你听得那么认真，谁好意思打扰你啊。再说了，那是你的零食，又不是我的。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是啊是啊。”
周围的囚犯和狱警都笑了起来。但凡之前讲过故事的，人均都分到过零食。这个狱警的手松不是秘密。
青年狱警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正准备说什么，目光扫到一个人影。
“19194544，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间，采石场的囚犯还在劳动。
周铭也认出了这个人，西格妮身边的那个青年狱警。每次出现都抱着文件，站的位置永远在长官身后半步。
“报告，采出了明悔石。”
听到“明悔石”三个字，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笑的人，嘴角的弧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收了半格。离周铭最近的几个囚犯，挪远了一点。
明悔石和采石场挂钩，采石场和重罪囚犯挂钩。没人知道那些重罪囚犯具体犯了什么罪，就像人们不确定草丛里趴着的蛇是不是毒蛇，但在绕开走和不绕之间，大部分人都会选前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