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气氛有些沉，欧阳开口了。
“他没有杀过人。”
六个字。音量不大，但在场的众人都听到了。瘦高个和宽肩膀在门**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些诧异。
“时间差不多了。”
靠墙的女狱警说着，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
一个男狱警从人群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囚犯们陆续起身，脚步零散而不乱，没有人推挤，也没有人刻意停留。
十几秒后，门被最后离开的瘦高个和宽肩膀从外面带上，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周铭，欧阳，靠墙的女狱警，还有那个眼镜青年。
“看懂了吗？”女狱警先开口了。她这话是对周铭说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闲着没事的狱警和来自各个世界的囚犯一起开故事会。讲得有趣的话，狱警会给出奖励，像是巧克力和糖果之类的。”
这种事一看就懂。狱警也是人，他们也会无聊。
在亨普莱监狱，狱警和囚犯之间的权力关系是绝对的，囚犯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在这间没有桌椅的大厅里，那种关系被暂时搁置了。
狱警坐下来，囚犯坐下来，中间隔着半圈水泥地面，有人讲自己生前从妖兽爪子底下逃生的经历，有人认真听，也有人插嘴问师妹漂不漂亮。而来自各个世界的人，他们的人生经历是任何虚构作品都比不上的。
不是想象力的问题，是真实的质感。一个人编故事的时候，细节会露出缝；一个人回忆自己被妖兽扑倒的时候，描述那个爪子的轨迹都不需要打草稿。
“哇哦。”女狱警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扫过一道很浅的阴影。
“理解能力可以啊，你有故事吗？”
“抱歉，我过往的人生经历比较简单。”
周铭心说，换作爽文男主，这会儿多半已经凭着四大名著或各种流行网文在这个故事会里混得风生水起了。
但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他读过很多书，也看过很多电影，能记得住情节和台词，但那些不是他的人生。
“好吧。”女狱警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她好像本来也没抱什么期望，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新来的采石场囚犯到底有多少料。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偏过头对欧阳说：“欧……73554080，十分钟。”
欧阳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这个安排早就在他的预期之内。
女狱警走到门口，眼镜青年也跟了上去。然后他又快步折回来，站在周铭面前，压低声音：“这件事，不准告诉西格妮狱警长。”
周铭疑惑地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西格妮狱警长会相信我这个囚犯的话？”
眼镜青年一怔，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表情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从“严肃警告”到“好像确实是这样”的过渡。然后他干咳一声，说了句“听话就好”，转身快步追上女狱警。
门再次关上，大厅里变得更安静了。
欧阳靠在墙上。那面墙是灰色的，和他的囚服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头黑色长发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我刚才的话，没说错吧。”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周铭能听懂。指的是那六个字：他没有杀过人。
“没错。”周铭点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披肩长发的少年，对方和那位万年小学生很像。说不定是微服私访的监狱长？或者是某个把自己伪装成囚犯的神明，蹲在这里等待某个值得培养的对象？可能性很多，每一种都比“一个普通的十三四岁少年囚犯”更合理。
欧阳似乎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嘴边的弧度变深了一点。
“总感觉你在想一件很夸张的事情，但我只是一名囚犯。只是活得比较久而已。”
“多久。”周铭很配合。对方说这种话的时候，多半就是在等他问。
“来这所监狱之前，九万年。来到这里之后，两年。”
九万年……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很厉害，所以活得久。死了以后来到这个世界，就要以普通人类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幸运的是……”欧阳抬手捏住自己一缕垂到肩头的长发，在指尖绕了一圈，“我是以少年的形态死的。所以来到这里，还是这个样子。要是当时选了别的形态……可能已经老死了。”
“顺便一提，我是自尽而亡。”
“因为我太强了。不是一般的强，是最强。小千世界，中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我是唯一的主宰。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没有任何存在能威胁到我。”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没有人能杀死我，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试试？本着试试看的态度，然后我就杀死了我自己。”
欧阳说罢，摊开双手，嘴角浮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周铭沉默了一会儿。
换作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一定会认为眼前这个少年有病，晚期的中二病。但他暂且会当真。
而且一个人活了九万年，确实会有识人的本事。不是什么玄学，只是数据量足够大。
“……你知道纯爱女神吗？或者道德，不道德。”
这是一个可以获取情报的机会。
“没有。”欧阳干脆地摇头，“这几个名字，不在我的记忆里。”
然后他剥了一颗糖，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只是捏在指间。那颗糖是橙色的，透明包装纸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几个很小的光斑。
“既然提到了那个女神，那你肯定和她有过节。说说你的事吧，你是怎么得罪那个女神的。”
周铭想了想，将自己怎么得罪女神、怎么被一个叫道德的女人杀死的过程复述了一遍。不过，没有说自己是重生者。
欧阳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皱眉的样子也有一种老成的感觉。
“我会帮你打听那个女神。”说着，他把那颗橙色糖果放进嘴里。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这是成年人必须学会的道理。
“很上道啊，小子。我有点喜欢你了。”
欧阳眨了一下左眼。
同样的动作，好看的人和不好看的人做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刚才离开的三名狱警，你都看到了。戴眼镜的，沈砚，直属西格妮。靠墙的女狱警，斯维塔·伊万诺瓦，直属索科洛夫。最先领着囚犯们离开的男狱警，卡斯帕·金，直属陆雁归。”
他说完，看着周铭，一眨不眨。嘴里的糖换了边，右腮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周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
几秒后，周铭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欧阳笑了。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伸直，做出手枪的手势，隔空朝着周铭心脏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砰。你果然很聪明。小子，不开玩笑的说，我喜欢你哦。”
周铭没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欧阳刚才的意思很明确：帮他打听女神，告诉他几个狱警的名字和上司。作为交换，他欠下了一个人情。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对方没说。
但今天他走进这扇门，被认出来，被主动搭话，被介绍了狱警的名字，被帮了忙。他没有拒绝任何一样。所以这个人情已经欠下了。不是白纸黑字的欠，是你知我知的那种。
“总比躺在牢房里发呆有趣。”周铭心想。
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斯维塔·伊万诺瓦。她正靠在门口右侧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听到门开的动静，她偏过头，目光对上周铭的脸。
周铭脚下没有停。他从伊万诺瓦面前走过，脑子里把她离开前的画面重新调出来。
她刚才……是不是想叫“欧阳”？
这是不合适的。因为这里是监狱，狱警叫囚犯的编号是规定，就像囚犯一日只有三餐。
如果一名狱警已经习惯了叫某个囚犯的名字，只能说明旁边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她多半不会叫735540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