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尾巴。
北方的天终于彻底暖了,早上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不再带着那种让人缩脖子的凉意。操场边的杨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中考的倒计时挂在前黑板的右上角,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走廊里,隔壁班的朗读声还是和上个月一样清脆。
最近,三班发生了很多事。
班主任被停职了。这件事在班里传了两天,版本有好几个:有人说是她丈夫去教育局举报的,有人说是李龙彬的父亲被抓之后供出了什么,也有人说她只是主动请了病假。
不管哪种版本是真的,讲台上站着的英语老师已经彻底换了一个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上课从来不笑,但也不会像前班主任那样用粉笔头砸人。周筱蕾觉得挺好的。
李龙彬死了。那天晚上的大排档斗殴事件,派出所来了人,后来少管所也来了人。四个参与致死的同班男生被带走了。
听人说,寸头上车的时候一直在哭,罗小凯没哭,但他回头看校门时,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整圈。
事情影响很恶劣。校长在升旗仪式上讲了三回,第一回是通报,第二回是反思,第三回是“以此为例,吸取教训”。
现在终于是正常的教室了。周筱蕾想。黑板被擦得很干净,值日生用湿抹布擦了两遍,干了以后没有一点粉笔灰的痕迹。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鼓成一个半透明的弧形,然后软软地落回去。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左边的同桌。
道德坐得很端正,就像是坐在钢琴前的演奏者。右手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每一行字的间距几乎相同,像一张被精心排版过的表格。
在周筱蕾眼里是这个样子,在其他人的眼里,又是牢哥的脸。
女神让她回学校上课的原话:至少也要参加完中考,那可是重要的义务教育。
摸不准那个女神的脾气,周筱蕾也不敢反抗。她只知道自己上次吸了那箱子里的血之后,好像力气变大了一点,阳光晒在皮肤上也不像以前那样不舒服了。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牢哥。不是想瞒着,只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吸的到底是什么人的血。
下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把最后一道例题的答案抄在黑板上,然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往前门挤,有人从桌肚里摸出MP3往耳朵里塞,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
“筱蕾。”
周筱蕾回过头。江馨语正从后排走过来,将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龙彬死后,这个女生也活泼了一点。
周筱蕾不确定。但如果真正的牢哥在这里,大概已经捏着鼻子跑了。
江馨语在她桌旁站定,把一缕滑到耳前的头发拨回去。
“明天是我生日,今晚要不要来学校玩?”
“……嗯?啊?”周筱蕾发出两个疑问。
这是什么意思?牢哥在这里,也会一脸问号。生日邀请去学校玩?晚上?这中间缺了多少个逻辑环节?
前桌的女生C回过头来。她用那种“你果然不懂”的表情对周筱蕾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认真地解释道:“这是初中最后一个生日。也是中考前最后一个生日。自然要过得特别一点。”
然后她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老师站在门口,确认靠窗那排正在分辣条的几个人没有注意这边,才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从校外搭了个梯子。就从那里进学校,教学楼后面,保安看不到。西边一楼的洗手间,窗户是坏的,可以直接打开。爬进去之后就能进教学楼了。到时候我们晚上直接在这里过生日。”
她的同桌女生D也在点头,表情同样认真,好像她们在讨论的不是半夜翻学校窗户,而是某道数学压轴题的第二种解法。
“怎么样,来吗?”江馨语问,“我会带很多吃的。”
这句话是对这对同桌说的,既对被当成“周铭”的道德,也对作为周筱蕾的她。
周筱蕾在心里重新整理了一下信息。翻墙,从坏的窗户爬进教学楼,晚上在学校里过生日……
她不怕黑,也不怕爬窗户。但是……为什么要进行这样奇怪的行为?
“这个……是谁提议的啊?”她忍不住问。
“我呀。”江馨语指了指自己,然后手指又指向教室里的三个不同位置,每指一个就报一个名字。那是三个男生,坐在教室不同角落。
她接着说,自己今天早上就是从梯子进校门的。保安室在东南面,他们可以去北面的教室。西北角,找一间空教室,就算待到天亮也没什么。
周筱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觉得好麻烦。半夜爬梯子,钻窗户,摸黑在空教室里吹蜡……这些动作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生日派对。但同时她也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牢哥让她找江馨语帮忙,她去找了,对方还给了李龙彬的住址。
从结果上看,江馨语帮的忙好像没有起到什么实质作用,那天晚上李龙彬根本没回家,他在大排档那边的水泥地上就已经不动了。
但对方毕竟拿出了一些东西,而且,在江馨语眼里,她当时帮的人是“周铭”……
等等!
周筱蕾忽然灵光一闪,整个人在椅子上坐直了。
自己这是……被牢哥给NEW了?
但是感觉还不错。
欸嘿……欸嘿……欸嘿……
道德停下笔,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和她在厨房里说“营养健康”时一模一样。
……
第二天,跑操的广播响了又停了。
周筱蕾刚回到教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到有主任站在讲台旁边问话。年级主任,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某种讲不清的烦躁之间。
被问话的是女生C和女生D,两个人都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哭。
她们早上迟到了。不仅是她们,江馨语和那三个男生也迟到了。周筱蕾觉得他们是在某间空教室里睡得太晚,回家吃早饭才来得晚了。
等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课间,江馨语和其中一个男生的座位还是空的。她站起来,发现女生C正朝她走过来,脸色发白,眼圈是红的。
“你昨天没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女生C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在抖,“昨天晚上,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女生C往下讲的时候,女生D也凑过来了。
昨晚,六个人在约定的地点集合后,顺利从梯子翻进了学校围墙。他们沿着墙根往前走,准备从教学楼西侧那扇坏掉的窗户翻进去。
还没走到教学楼,有个男生说想去厕所。偏不去教学楼里的,非要去操场边上那一间。
周筱蕾知道那个厕所。教学楼西侧,靠近操场边缘,平时主要方便在操场跑操或上体育课的学生。
因为教学楼里的厕所在走廊尽头,从操场走过去要横穿整个广场,有些人懒得走那么远。
女生C说,那个男生当时说“来都来了”,就想体验一下。其他人就在旁边等着,有两个人还在分辣条吃。
等了不到三分钟,那个男生跑回来了,满头大汗,说快跑,那个树下有鬼。
听到这里,女生D也一脸后怕。
周筱蕾没说话,心说自己也是鬼,还是吸血鬼。
女生C继续说。当时大伙听到“鬼”这个字都没放在心上,以为那个男生在开玩笑。那个男生见大伙不信,转身指着操场边的一棵树,语气变得更急了:“真有!你们看!”
大家看过去,树下的地面是空的,除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什么也没有。
男生便开始说,他上完厕所出来,听到那棵树下有动静,以为是小动物,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树下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非常黑,正背对着他在做广播体操。
男生说那个黑影发现他后不做了,转过身来,四肢开始扭。
说到这里,女生C和女生D已经抱在一起了。额头有汗,是真的被吓到了。
女生D磕磕绊绊地补充:然后,然后那个说话的男生,正在讲“它在扭”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扭了。我们看到他身后有一个黑影,就站在他后面。
大伙都被吓到了,我们往教学楼后面跑,准备原路返回,但用来垫脚的石头不见了,而且……
“树也不见了。”
“树?”周筱蕾问,随即想起教学楼后面有两棵柳树,一左一右。
女生D点头,补充道:“两棵,都没了。”
没有树,也没有石头。六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背后是墙,面前是刚才跑过来的那片空地。然后那个男生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四肢还在扭,整个人像一个被胡乱折叠的纸人,朝他们的方向扑过来。
五个还能正常跑的人开始跑,沿着教学楼外墙冲向校门方向。保安室亮着灯,但门锁着,里面没人。校门也锁着,铁栅栏被链条锁缠了好几圈,晃不动。
江馨语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楼上,说二楼有手电筒的光在晃,保安在里面,我们进去找。
女生C讲到这里停住了。
上课铃响了。
“没能讲完呢。”女生D说。
“是啊。”女生C点头。两人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周筱蕾走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后桌便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打开之后是三个字,黑色中性笔写的:
不要听。
周筱蕾转身,看向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江馨语走进了教室,正坐在座位上准备上课。见她看过来,那个女生蹙着眉,微微摇了摇头。
周筱蕾把纸条折好,放进文具盒里。
她看向前桌,女生C和女生D端正地坐着,课本翻开,笔握在手边,看起来和班上任何一个等着老师进教室的学生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