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放风。午后,广场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些。
伊莉靠在单杠的铁柱旁边,金色的头发从囚服领口里散出来。她说:“从明天开始,就不能和大家一起采石头了。”
周铭点了点头。上午,这个金发女人敲出了上品明悔石。
板寸女狱警当时小跑过去,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然后站起来,当着周铭的面对伊莉说:“不错。去休息吧,今天的午饭可以多加一份。不,两份。后续的劳动安排,明天会告诉你。”
说完还往周铭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那女人绝对是故意的,周铭心想。今天本来就是放风日,午饭和晚饭本来就比平时吃得好,偏偏还当着他的面说“加两份”。
“真好。”温缇叹了一声,“我只采出一块下品的,还是中午吃饭前才出的。”
说着,她的紫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黏在嘴角,被她用舌尖顶开。
下午本来就是放风,不用去采石场。严格来说,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拉希姆挠了挠头。短发卷曲的边缘从指缝里支出来,像被压过的弹簧。问:“你们当时都在想什么?怎么一个个都能敲出来。”
除了周铭之外,他们三个都是上一批入狱的。迄今为止,他和其他大多数囚犯一样,石头在他镐下只碎成更小的石头,没有任何颜色变化。
“道歉。”温缇说,然后把后背靠上单杠的立柱,“一边心里念同学的名字,一边说对不起。”
“……就这样?”
“就这样。不止同学,还有导师和几只实验用的火兔。”
“我不应该去那家公司找那个策划。”伊莉接过话,手指在囚服下摆上缠了一圈,松开,又缠上,“努力想象如果自己没去会怎样。那个策划还活着,他老婆还活着,双方父母也还活着,两家人在过节的时候围着一张圆桌吃饭,桌上有一盘没人动过的凉拌海蜇皮。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那个办公室里。刺激心里的愧疚感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好吧。”拉希姆挠了挠头,手指在头皮上刮了几下。他也试试吧。
周铭想起了今晚的分享会。上次分享会之后他被关了三天禁闭,于是对伊莉说,晚上如果上台发言,绝对不要提到自己。名字和编号都不行。
他不确定白崎静今晚会不会出面。上周她来了,因为上周有中品明悔石产出;这周有上品,她来的概率只会更高。
伊莉回想了一下上次分享会后周铭被带走时的场景,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怎么办,我不会也要被关禁闭吧。”
就在刚才,周铭和他们说了禁闭室里面是什么样。是拉希姆先问的。他当时看着周铭从禁闭室出来之后瘦了一圈的脸,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伊莉可不想被那位笑面夜叉盯上。自己没有周铭那样的意志力,也不知道什么《滕王阁序》。要是真被关三天,出来的时候大概连话都不会说了。
“安心吧。”周铭揉了揉肩膀。早上采石挥镐时左肩的肌肉拉了一下,现在还有些酸。
“只要你感谢监狱,感谢狱警长,感谢到场的诸位,说自己感激不尽,对自己犯下的错深感懊悔,以后一定好好劳动。大概就是这些。”
这不是他杜撰的。在伊莉等人过来之前,欧阳派人来过。那人传来的话很简短:没有打听到纯爱女神的消息。
然后周铭问,能否从已经采出上品明悔石的囚犯那里获得一些分享会的经验。他不清楚那些人现在在哪,采出上品之后会被调离采石场,转入其他劳动部门,再也不会出现在石壁前面。但欧阳来了两年,即使不是采石场的人,多半也知道几个。
果然,派去的人走了又回来,和他说了那些话术。无一例外:感谢监狱,感谢狱警长,对自己犯下的错深感懊悔,在狱中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有人哭了,有人跪下,有人对着面前的囚犯们说“你们也可以”。
欧阳还让那人带了一句话:这是对没有找到纯爱女神消息的小补偿,不算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事已至此,周铭确认了一件事。分享会的重点不在于囚犯想说什么,重点在于狱警想听到什么。
这种事可能在任何地方都一样,但他当时真的希望能有点不一样,所以才说了自己的想法。
伊莉听完松了口气。
“就这些?那应该能挺过去。我本来还以为要讲什么高深的东西呢。忏悔嘛,我在游戏里做忏悔任务的时候基本就是这个套路。”
“提到自己做过的错事的时候哭一下效果更好。”温缇打了个哈欠,说她现在想休息了。紫发的发尾扫在单杠铁管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拉希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之前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两个狱警在聊换班的事,说这两天要加派人手检查监狱四周,好像是有囚犯从别的监狱逃出来了。”
其余三人相互看了看,都没说话。
“你们不惊讶?”拉希姆挠头。他当时偷听到的时候还挺震惊的,亨普莱监狱的围墙有三十米高,从没听人说过逃出去的事。
“真的不是听错了吗。”温缇忍不住说,“这种监狱怎么逃出去啊。墙那么高,靠近出口的地方还会触发剧痛机制。”
伊莉翻了个白眼。
“肯定不是那个原因。说不定是四周出现怪兽了,温缇你刚才讲地下城那段,提到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会变形的软体生物。”
“惊奇史莱姆。”温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仿佛那个东西就在她背后。
“攻击力不强,但是一旦摄入冒险者的血液或毛发,就能变成对方的模样,而且……”
“而且什么?”
“不穿衣服。”温缇把脸别过去,表情里有一种真实的嫌恶,“变成你之后,顶着你的脸,什么都不穿,站在那里。噫——别提那东西了,恶心。”
“嘻嘻。”伊莉笑了,“我觉得挺有趣的啊。”
周铭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在想另一件事。
亨普莱监狱的墙是特殊材质制成的,挖不穿。擅自靠近监狱大门的人会被剧痛机制放倒在原地,这是写在那几页纸里的。
等等,擅自……
他又想起了伊万诺瓦。那个女人想叫“欧阳”,但改口成了“73554080”。
……
当晚,晚饭过后。
会议室里,周铭站在第四排。他注意到西格妮今天不在,只有佐拉站在次席狱警长常站的位置上,手里仍旧握着夹板和笔。
白崎静还是站在最左侧,双手交叠在身前,那抹微笑也和上周一模一样。她身旁那个冷着脸的女助手也还在。
伊莉站在最前面。她的金色头发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比在放风广场时更淡,几乎接近于银色。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第一个“感谢”的“感”字磕了一下,被自己的换气打断了。白崎静正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深棕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
伊莉很快稳住了。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说感谢监狱,感谢狱警长,感谢到场的诸位,自己感激不尽。对自己犯下的错深感懊悔。过去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会伤害到更多的人,但来到这里之后,在采石场的每一天都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以后一定好好劳动,不辜负这份饭和每一块石头。
磕绊的地方有,但意思是通的。
白崎静鼓起掌来。
“真是个好孩子呢。”
然后掌声停了。她转过身,面向囚犯队列。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四排。
“19194544。”
周铭和她对视上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弯成两条很浅的弧线,和她嘴角的弧度完全匹配。
“您在这里呀。”她的声音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喜。
“那么,站在这里的您,想必已经对上次那个问题思考清楚了呢。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周铭向前踏出一步,站定。
“报告。感谢亨普莱监狱。”
开头平稳,和伊莉用的模板一样。白崎静的微笑没有变。
“感谢西格妮狱警长、白崎静狱警长,以及在场的各位。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有关上次分享会上的事。我意识到,明悔石的出现并非我对自我的诚实所致,而是几位狱警长日复一日的监督和管教,让我在过去的这十几天里,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没有你们的付出,我不会站在这里。今后,我会用更多的明悔石,来证明自己的悔改。”
讲完后,他便退了回去。
白崎静看着周铭,歪了一下头,笑了。
“看来,这几天的思考确实起了作用呢。”她的语气里有种温和的认可,不多不少,“您也是个好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所有囚犯,双手轻轻合在一起。
“今天有两位好孩子和我们分享了他们的心得。希望大家都能向他们学习,认真悔改,早日赎清自己的罪孽。今天的分享会——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