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炉在监狱的背面。每隔一阵,就会有一缕烟从那边的矮烟囱里升起来,颜色很淡,和血色的天空融在一起,不盯着看三秒以上根本分辨不出。
西格妮站在焚化炉门口。铁门关着,但隔着门板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冬天壁炉里木头烧到最后阶段时偶尔迸出的火星声。只是这里的火星不是木头迸出来的。
她没有等那声音结束,转身离开。
门口,沈砚正快步走过来。他走到西格妮面前停步,脚后跟并拢。
“分享会结束了?”西格妮问。
“报告,已经结束。19194544没有被白崎静狱警长关入禁闭室。”沈砚说着翻开文件夹,把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抽出来,上面是佐拉的字迹。
他把周铭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和上次发言时相比,这次每一句都在规定的线内。
这是佐拉转述给他的。原本今晚的会议记录应该由他到场,但焚化炉这边也需要有人来核对编号,他分不了身。经过西格妮同意后,记录交给了佐拉。
“啧。我不是只关心19194544。除了他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被关入禁闭室的。”
“啊?报告,没有。”沈砚的声音在“啊”那个音节上比平时高了半调。
记错了吗?他当时接到的命令分明是“留意19194544是否又被白崎静狱警长针对”,不是原话,但意思是这个意思。怎么现在又变成关心全体囚犯了。
一时间,他也不太确定。
西格妮没再追问。她停下脚步,回头。
焚化炉的矮烟囱里,最后一阵细密的噼啪声停了。
今天炉子里烧的不止两名过劳死的采石场囚犯,还有一具。
三个小时前,一名狱警用个人望远镜在监狱西北方向约两公里处发现的。望远镜是那人的私人物品,休息时喜欢爬上塔楼看荒原。
那个距离,肉眼看过去只是一个灰褐色的小点,和荒原上任何一块石头都差不多。但望远镜里能看到那个小点的边缘线条过于规则。
派人出墙,确认是一具女性的尸体,来自六号监狱。
在此之前,首席狱警长召集她开了个会。电话会议,喇叭搁在桌面上,那头打着哈欠的声音把调查结果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三名男性狱警被那名女囚蛊惑,私下发生了关系。之后三人合谋,打算利用定期来往的补给运输车将女囚运出去。
若无特殊情况,补给运输车每月会来两次,送的是狱警的个人订货和监狱的日常耗材。司机是外界的合同工,不算监狱编制,不受内部规章约束。三个人给了他一些好处让他帮忙,他帮了。
计划成功了一半,女囚已经出了围墙,藏在货厢的夹层里。路上,司机和三名狱警之间因为利益的分配发生了冲突,司机杀了狱警,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可能是不会开车吧,女囚只带了车上的一些食物,跑了。
一个没有多少水的人在荒原上走了将近几十个小时,体能的消耗曲线是什么样的,西格妮可以想象。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每一次吞咽都没有唾沫可以润喉,嘴唇先是干裂,然后裂口被风沙填满。
坦诚讲,那个女囚确实很漂亮。西格妮见过很多来自各个世界的囚犯,其中不乏一些女明星,但那个女囚确实是万中无一。
“……亨普莱监狱没有这种人。”西格妮回忆了一下自己手下的所有女性囚犯,在心里一个一个过了一遍,然后微微松了口气。
考虑到六号监狱这次事件的严重性,首席狱警长用喇叭下了指示:后天召开全体狱警会议。自然是分批次的,一批开会的时候另一批维持监狱运转,然后轮换。具体的时间表和分组安排,到时候会发到各个塔楼。
西格妮有些累了。早班巡视,采石场,和佐拉核对排班表,批阅技术部送来的明悔石鉴定报告,然后去四塔和索科洛夫的副手对接下周的物资清单……
她余光扫到沈砚,发现这个年轻狱警不太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累了?”西格妮问。
“啊?不是,是的,是。”沈砚的声音在否定和肯定之间来回弹跳了一下,最后落在“是”上,尾音往下沉,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太站得住脚。
他刚才在走神。那些人讲故事的水平确实可以,哪里该详,哪里该略,停顿多久,都把握得很好。
明天补给运输车会来,他之前下单了一大箱零食。到了之后,下次故事会上他就能掏出不止口袋里那一点东西了。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走神。
西格妮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六号监狱的那三名狱警,都是男性,同时被一名女囚犯以某种方式说服,冒着丢掉工作、服狱、甚至被处死的风险帮她越狱。
恋爱中的男女都会魂不守舍。她没有经历过,但她见过。年假期间参加过高中同学的婚礼,那个曾经在田径大赛上拿过四百米冠军的女人,穿着婚纱站在新郎面前,眼睛里全是那个人。
“沈砚。”
沈砚的前脚已经迈出去了,听到声音立刻收回来,脚跟并拢,肩膀绷紧:“是,有什么吩咐。”
西格妮选择开门见山。
“你和哪位女狱警……还是女囚犯有了来往。”
沈砚一怔,然后摇头,频率比平时快。
“报告,没有。”
“那是男狱警?还是男囚犯?”
监狱之外有这种人,这所监狱的囚犯里也有那种人。
她没有读心术,但在队列前巡视的时候,有些人的眼神她一看就懂。看向她的时候,那种眼神里掺杂的东西她太清楚了,单纯的欲望。对此,她直接选择惩罚。
规则: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深蹲一百。不论男女。
沈砚继续摇头。
“没有,我是单身。身为狱警,在任期结束之前,我会以工作为重心,感情的事……”
西格妮听着,觉得有些烦。或者说不是烦,是腻。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别想糊弄过去。”
沈砚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该走神的。焚化炉处理完两具尸体之后还有一个编号需要核对,分享会的记录需要归档,明天补给运输车到了还要检查新到的办公耗材。这些都不算重活,但需要精神集中。
不能把故事会的事说出来。他自己无所谓,但牵连到六个……至少六个会参加故事会的狱警同事。囚犯那边倒是无所谓,但狱警这边,一旦被追查,每个人都要写情况说明。
“我……”
他咬了咬牙,低着头。
“报告,我刚才在想佐拉狱警,我……暗恋她。”
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因为他对那个板寸发型的女人完全没有感觉。
对面,西格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直觉告诉她,这番话是假的。
但她没有再追问。面对假话,她也有应对之策。
明天补给运输车到了,她会顺带查一下最近的个人订货记录。如果沈砚的问题真的只是暗恋佐拉,那订货单上不会出现任何异常。如果不是……她有的是时间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