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周铭停下动作。他盯着那几道金纹看了片刻,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把镐放下。
终于。
昨天的分享会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狱警只想听到他们想听的。那么同理,明悔石是不是也只想检测它想检测的东西?
感谢监狱,感谢狱警长,我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感到懊悔。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重复久了,那种语感会留在脑子里,像一首听了几十遍的洗脑神曲,关掉播放器之后副歌还在耳边转。
今天早上站在石壁前,他试着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那段话——我确实有罪,我感谢监狱的教育,我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悔改。
砸了一段时间后,石头变了。
这很讽刺,但他懒得深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更快。周铭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佐拉在他旁边蹲下来。她伸出手,把石头从碎石堆里捡起来,翻了个面,金纹在血色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上品明悔石。技术部不需要再鉴定,任何一个狱警都能一眼认出来。
沉默。比平时她捡起石头后的每一次沉默都要长。
“……去休息吧。明天,会有人给你新的劳动安排。”
说完,佐拉站起来,把石头塞进兜里。动作没有前几次那么流畅,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周铭看着她,没说话。
她在不高兴。就像一个人攒了很久的钱等着换一台新冰箱,结果邻居住的那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家伙忽然中了彩票,提前换了。
周铭没说什么。他把镐放回工具架,拍了拍摄服上的石粉,朝甬道走去。
离开采石场之后他没有直接回牢房。现在的心情不适合躺在那张灰色垫子上盯着天花板。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两个弯,在一扇熟悉的铁门前停下来。
大厅,上次故事会的地方。不过门关着,里面也没有声音。看来,还不是故事会的时间。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心情不错。
虽然这句话里的“不错”和食堂里的杂面馒头一样,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比起“差”,已经好很多了。
回到牢房所在的走廊时,老远就看到了几个人影。
他的牢房门口附近站着三个人。西格妮站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囚犯正在她面前做俯卧撑,也不知道是怎么惹到那个女人的。
周铭当作没看见,径直往前走。路过的时候,他和西格妮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并排站三个人。这个距离刚刚好,既不会近到被判定为“对狱警有不轨企图”,又不会远到被判定为“故意绕开”。他在这些天的反复试验中已经掌握了这个距离。
“19194544,站住。”
周铭停了下来,转身。两人隔空对视了几秒。这个距离,他刚好可以看到帽檐下那双灰色的眼睛。
“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俯卧撑一百。”
周铭趴下去,开始做。一,二,三。身体已经很熟练了,双臂在胸口两侧撑开,弯下去的时候呼吸,撑起来的时候吐气。
旁边那一男一女比他做得早,在他做到大概五十的时候,两人先后站了起来。男的先,女的慢了几拍。
“下不为例。”西格妮说。那两个人如蒙大赦,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叠成一片急促的沙沙声。
西格妮没有看他们走。她朝周铭这里走近了几步,停在大概一臂之外。
“19194544。佐拉向我报告,你采出了上品明悔石。”
“报告,是的。”周铭一边做一边回答。声音随着俯卧撑的节奏略微起伏,但咬字仍然很清楚。
“哼,确有悔改。”西格妮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认可,“考虑到你尚且年幼,又无专业技能。从明天起,去补给部门劳动。”
补给部门,主要管的是监狱的物资进出——补给车到了之后要卸货、分拣、清点、入库。另外还有一些跑腿的任务,比如把分好的物资送到各个部门和塔楼去。
周铭觉得,好处是有的。
首先,不用再砸石头了,同时也不用再吸石粉。其次,物资从手里过,总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东西。当然,不是偷,只是信息。知道什么物资被运进来了、送到哪里去,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再次,跑腿的任务意味着活动范围会扩大,可能去之前没去过的楼层和区域。
坏处也有。卸货和跑腿都是体力活,可能不比砸石头轻松。
沉默持续了大概几秒,西格妮开口了。
“怎么,19194544,是对这个安排不满意吗?”
“报告,没有。”
周铭说完,突然有些疑惑。这女人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多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像是想针对他,更像是心里有别的事,而惩罚囚犯是最方便的发泄渠道。
这种事并不少见。他的中学时代,每隔一段时间,各科老师都会在讲台上发无名火。
数学老师会把粉笔头砸在第三排某个无辜同学的课桌上,英语老师会在听写时突然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炸耳,班主任会在班会课上用整整四十分钟念一篇关于纪律的社论,念完一句话都不解释就走。
事后回想,那些怒气和某个坐在后排的学生无关,和办公室里被年级主任训了有关,和家里孩子考试没考好有关,和昨晚失眠到凌晨有关。
但当时坐在下面的学生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今天老师心情不好,尽量别当出头鸟。
现在也一样。西格妮的心情不好,所以她罚了一个囚犯做俯卧撑。周铭恰好是那个囚犯,仅此而已。
西格妮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少年一起一伏的背影上,但焦距不在他身上。
刚才,她去检查了今天的补给运输车。沈砚在物资清单上勾的东西只有零食,其他狱警也差不多。
电子产品不能擅自进入监狱,衣服平时也穿制服,工作期间禁止抽烟饮酒,能选择的就只剩下食物和书籍。结果,她站在那辆卡车旁边,看着几个补给部门的人把纸箱一箱一箱往下搬,心里那种“扑空”的感觉却一直没散。
没发现问题应该高兴才对,不过自己的直觉确实被浪费了,但直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值得信任。她想,会继续关注。
然后是佐拉,对方告诉了她19194544的事情。
入狱才多久,十五天。还有三天在禁闭室里。
一个重罪囚犯,身上背着三十三年的刑期,在采石场挥了半个月石头,敲出了几块级别不同的明悔石,然后被调去一个相对安全、相对轻松、死亡率低得多的部门……
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而且……如果不是重罪囚犯呢?
她连忙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可能的,不会出错的。这个少年就是一个闷杀了多名女同学的杀人犯,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她心里冷了几分。
“19194544,深蹲一百。”
周铭站起来。俯卧撑做完了,手臂还有些发酸,不过也没有问为什么。
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里,被惩罚者是可以不需要理由的,不如说,在这种场景下,任何试图追问理由的行为都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学生举手问老师“为什么要抄十遍课文”,老师会把它改成二十遍;员工问老板“为什么扣我奖金”,老板会再加一个项目考核。
等他做完,站了起来。双腿的肌肉在发颤,但呼吸节奏没乱。
“19194544,有什么想说的吗?”
“报告,有。”
西格妮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个囚犯又会像之前那样,抬眼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然后转身就走。那种平静每次看到都让她觉得不痛快,说不清原因。
“说。”
周铭开口了。感谢亨普莱监狱,感谢狱警,感谢狱警长,感谢今天的劳动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后会在新的岗位上继续用实际行动证明悔改。一字一句,和昨晚分享会上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没有阴阳怪气,没有话里有话。
但如果他自己站在第三视角听这段话,他一定能看出,这种过分的认真,本身就是一种敷衍。
“……啧。”
西格妮不确定这到底是真是假。
真心话?有可能,毕竟采出了上品明悔石,悔改是客观存在的。
阴阳怪气?也有可能,毕竟她刚刚才无缘无故罚了他一百个俯卧撑和一百个深蹲。而且是因为……她不想在心里说那两个字,但确实是因为“私欲”。
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出气。而他是离得最近的那个。
她没有从19194544的眼神里看出“非分之想”,从来没有。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和看佐拉、看采石场里的石壁、看血红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区别。
她又想起那场婚礼。田径社的王牌穿着白色的婚纱,眼里只有自己的丈夫。那种目光不是欲望,而是被称为爱意的东西。
过往的人生中,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吗?没有。她也没有那样看过别人。以后……以后会有吗?
六号监狱的那三名狱警,对那个女囚的感情到底属于哪一种?欲望,还是爱意,又或是比两者都更不值一提的一时冲动?
那个女囚长得很漂亮,万中无一。但死后的模样和任何一个渴死的人没有区别:嘴唇干裂缩上去露出牙龈,眼窝凹陷,皮肤灰白……
见这女人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铭有种预感,自己再不离开,还会被罚。
“报告。”
思绪中断。西格妮看过去,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说。”
“上厕所。”
“……去。”
西格妮说完,像是不耐烦一般转过身,皮靴踩在石板上,往走廊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