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假的。”
周铭对着听筒说。纯白的房间在四周无边无际地延伸,只有桌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是有颜色的。
“欸?牢哥,你怎么知道的?”周筱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她在心里预设了几种回答。比如牢哥从某个细节里推理出了矛盾,比如牢哥发现了两边的证词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上对不上。侦探小说里都是这么演的。
“我猜的。”
“……”
也是,毕竟是牢哥呢。
“这种情况,谁都不信是最合适的吧。”周铭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没去是对的。深更半夜去学校过生日……江馨语是怎么想到的?”
前男友一死,受刺激了?不排除这种可能。一个人在经历了恐惧对象的突然消失之后,行为模式确实会发生短暂的紊乱。但这种紊乱通常不会以“半夜翻学校窗户过生日”的形式表现出来,更常见的表现是报复性消费。但话又说回来,江馨语本来也不是一个能用“常见”来概括的人。
“不清楚呢,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主要是女神和道德最近的动态。听说那个三无女人正以“周铭”的身份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每天按时上课,做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周铭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道德大概会用平淡的语气把标准答案念出来。
希望她能考个好成绩。
……
血色的天空,和每一天一样。但和每一天不一样的是,今天下雨了。
雨丝从血色的天幕上往下落,不算密,但很均匀。站在走廊里伸出手,雨点打在掌心,凉的,透明的,没有任何颜色。
不是血,就是单纯的雨水。
周铭仰头看着天空,红色的穹顶上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云层,没有闪电,没有雷声。雨就这么凭空从天上往下掉,像是有人在监狱的正上方架了一根很长的花洒。
“喂,干什么呢?”
身侧传来一个算不上友善的声音。周铭把手从走廊栏杆外收回来,转过身。是一个男狱警,方脸,眉毛很粗。
之前因为没有派工单差点被对方用警棍招呼的那一个。想忘掉这张脸也不太容易。
“哦?”男狱警也认出了他,眉头往上挑了一下,“这不是那个没有派工单的傻小子吗?怎么,又在这里乱逛?”
“报告。”周铭站定,“从西格妮狱警长那里得到命令。今天开始,19194544在补给部门劳动。”
“态度倒是挺端正的。”男狱警点了点头。这个囚犯一定是吃过苦头之后终于学乖了。
“不过我是没时间带你了。上面搞岗位调整,我被调去别的部门了。等我和新来的狱警交接一下,让她来带你。”
也就是说,这家伙本来是补给部门的。周铭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归档。难怪上次在仓库门口撞见他,不是路过,是他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巡逻。
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和西格妮那种精确的步伐不同,这个脚步声不太规整。
那人很快走了过来。
见到那个人,周铭因为这场雨带来的好心情,散了大概三分之一。
“哟,佐拉。”男狱警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里有种老同事之间的随意,“有段时间没见了。你还是这个发型啊,从学生时代就这样?”
“说过很多次了,因为洗头发方便。”佐拉没好气地应付了一句。她转过身,目光自然地落在在场的唯一一名囚犯身上,嘴角往下的弧度缓缓翻转,往上走了几度。
那个微笑翻译过来就是:哈哈,你还是落在我手里了。
周铭把目光移向走廊外面。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干燥的泥土开始变软,但又不至于吵得人听不清说话。
这是他在亨普莱监狱经历的第一场雨,也可能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场。他不知道这里的降雨规律是什么样的,手册上没写。
看来狱警的岗位调整波及面不小。佐拉从采石场被调来补给部门,刚才那个男狱警是从补给部门被调去别处。而佐拉刚露面时不大高兴的模样,说明这次调整并非她主动申请的,是一次强制性的调动。
“19194544。”男狱警指了指仓库的方向,“你先进去吧,等候命令。”
接下来要交接的工作事宜,没必要让囚犯听见。
……
仓库位于一层的西北侧。
大门敞着。周铭走进来,第一印象是快递站。
入口附近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大小的包裹,像是牛皮纸盒、塑料防震袋、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未知物件。每个包裹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和姓名。
看来是狱警购买的私人物品,还没来得及取走。这让他想起之前沈砚在故事会上把口袋翻出来说“零食全给出去了”的画面。那个眼镜青年买的零食,大概也是从这个货架上取走的。
但这里比小区附近的快递站要大得多,斜前方还能看到冷库的字样,不锈钢门紧闭着。
一个穿着囚服的女人从货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夹板,扫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
“这里不缺人,去A区吧。”她随手往左边指了一下,然后走了,步速很快,显然没有打算给他带路。
周铭顺着头顶指示牌的方向往A区走。这里的货架比入口处更高,堆的东西也更沉。有整袋的大米和面粉码在木托盘上,纸箱里是成桶的食用油和调料瓶,空气里有很淡的香料味,混着冷库方向飘过来的冷气。
离冷库比较近的位置,两个男人正从敞开的冷库门里往外搬冻肉。纸箱外面结着一层白霜,搬的人手指被冻得通红。
见他过来,其中一个高个男人把纸箱搁在推车上,直起腰,往冷库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新来的吧。进去,再搬两件冻肉。”
“狱警让我进来等候命令,没让我干活。”
两个男囚犯对视了一眼,然后高个男人笑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着周铭。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不止一圈。囚服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锯齿形的旧伤疤。
“小子,让你搬你就搬。在这里,听话比力气重要。”
周铭没动。他没必要听囚犯的话。
在亨普莱监狱,囚犯之间的等级是隐性的,没有制度背书,也没有手册规定,只靠拳头和默契维持。
而把自己的工作推给新来的人,恰好是他比较讨厌的那种人际关系模式。哪怕这个人没有散发那种感情复杂者特有的恶臭,也一样。
高个男囚等了几秒,没等来任何回应。他往两边扫了一圈,货架挡着这个角落,通往入口的通道被堆满米袋的木托盘遮了一半。
“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已经抬起手,一拳砸了过来。对准的是胸口,不是脸,老手都知道脸会留下痕迹。
周铭没有躲。他往前贴了半步,头微微一偏,让那只拳头落在左侧脸颊上。
“砰。”
高个男囚愣了。这一拳没对着脸打啊?
他身后那个矮一些的囚犯也愣了,嘴巴张着,冻肉的冷气从他手指间往上冒。
周铭没给他把手撤回去的时间,左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往前拽,把那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拳头重新拉向自己的脸。
“砰砰砰。”
这几下发生在不到三秒之内。等高个男囚反应过来,猛地抽回手,周铭脸上已经有很明显的伤了。
左颧骨上鼓起一块红印,嘴角在往下淌血,顺着下巴滴在囚服领口上,把灰色的布料染了几个深色斑点。
“愚蠢。”周铭说着,又给自己来了几拳,“你不会以为只有自己注意到这里没有监控吧。”
从走进仓库的第一秒起,他就在注意天花板上的摄像头。A区有两台,一台对着冷库入口,一台对着通往B区的通道。两台之间有一个夹角,而这个被纸箱和米袋围起来的角落恰好落在两台摄像头的盲区里。
远处的监控也许能透过货架缝隙看到两个囚犯靠得很近,但具体哪个人的手往哪个人的脸上招呼,他有九成的把握,拍不到。
“你——”高个男囚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意识到自己被阴了之后的那种憋屈。
周铭没有给他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