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狱警食堂。
西格妮把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
“……啧。”
又是19194544,那个家伙……
从采石场到分享会,从禁闭室到补给部门,这个编号像是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每隔几天就要跳出来一次。
对面,佐拉正低着头,筷子夹起一个粉丝饺子,塞进嘴里。
面前是西格妮狱警长,也是她的同乡,所以她可以不用绷着肩膀吃饭。如果对面是白崎静,她连筷子都拿不稳。
这两位狱警长的性格是完全反过来的。西格妮,刀子嘴,豆腐心。不,也可能是冻豆腐心,要看情况。至于另一位:豆腐嘴,十足的刀子心。
“我会去看监控。”西格妮说着,端起空餐盘站起来。
根据佐拉刚才的说法,19194544是受害者。这种情况很容易想象,补给部门的老囚犯想给新人一个下马威,让他去冷库搬几趟冻肉。新人不知深浅,拒绝了。老囚犯觉得丢了面子,双方推搡起来。
在监狱外面,这种人际关系摩擦通常以“穿小鞋”的形式缓慢释放,像是多排几个夜班,少批几天假。但这里是监狱,除了狱警就是囚犯,而囚犯解决矛盾的方式简单得多:拳头。
但按照描述……19194544的脸被打得太明显了。
西格妮见过采石场里真正的囚犯斗殴,那些人在动手之前会先确认狱警的巡逻路线,会选在监控拍不到的角度,会用膝盖顶腹部而不是用拳头打脸。
因为脸会留下痕迹,痕迹会引来狱警,狱警会罚所有人深蹲。这是常识。
“唔——我陪您去。”佐拉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比刚才更大了一圈,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她端起餐盘站起来,筷子上还沾着一点醋汁。
西格妮没有拒绝。
……
监控室。
午饭时间,只留下一名负责调监控的狱警。她正在吃盒饭,筷子插在米饭中间,看到西格妮推门进来,手里的饭盒差点滑下去。
“调取补给部门A区,今天上午的录像。”西格妮说。没有寒暄。
画面在显示器上跳出来。高清,彩色,时间戳在右下角一帧一帧地跳。
补给部门的摄像头数量和采石场不同。采石场是露天的,几个广角摄像头就把整个矿坑罩住了。仓库里被货架隔成了好几个区域,有些位置只能从两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缝隙里看到。
西格妮盯着屏幕。画面里,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走进仓库,在入口处被一个女囚拦下,说了两句话,然后往A区走去。
“这里,放大一下。”西格妮指着其中一帧。
那个画面被放大了好几倍,像素颗粒开始变粗。虽然有物品遮挡,但还是能看清两个人在画面里纠缠了片刻,然后分开。少年开始往外跑。
佐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和她之前从男狱警那里听到的描述一致:老人欺负新人,新人挨了打,跑出来告状。
“果然是被欺负了吗……”西格妮皱眉。
但一想到那个少年的眼睛,她总觉得不太对,一时又说不出来。
“咕噜噜——”负责监控的狱警肚子叫了。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胃部。
“去吃午饭吧。”西格妮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我再确认一下。”
那名狱警点点头,起身走了。
把监控室交给西格妮狱警长,她很放心。不只是她,在这所监狱里,很多狱警都这么想。
首席基本不露面,开会都用喇叭;三席太可怕,微笑之下藏着谁也猜不准的心思;四席常年在外,和各号监狱搞囚犯情报交换。
只有达格妮·西格妮狱警长,每天巡视,每天签字,每天在采石场和走廊之间走来走去。你总能在需要签字的时候找到她,总能在排班表出错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她。
佐拉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饱暖思睡觉,刚才那几个饺子在胃里开始消化,困意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而且被19194544的事情一打岔,她中午又忘记喝咖啡了。眼睛眯了一下,正要闭上——
她看到西格妮把刚才那段监控关掉了,然后站起来。
“走吧。”
“呃……哦,您看完了?”佐拉眨了眨眼。
是错觉吗?眼前的狱警长,心情似乎变好了一点?
“嗯。”西格妮说着,朝门口走去。
她看到了。
重点不在那段打斗场景,将监控往前调,19194544进入仓库的时候,那个少年在观察监控的位置。然后他走到了A区,停在那个被大米袋和面粉袋遮住的角落,恰好落在两台摄像头的盲区里。之后,那个大块头囚犯让他去搬冻肉,冲突发生了。
应该说不愧是利用不在场证明脱罪的罪犯吗。西格妮心想。
一个生前伪造过多次现场的人,进了监狱之后依然保留着那种对空间和证据的本能判断。
不过,确实是那个囚犯先动手了,这一点没有疑问。监控里能看到对方直接冲了过去,将视频放大后,能通过物品间的缝隙看到那个囚犯率先抬起右手。
但19194544在进入仓库的第一秒起,就已经在找一个不会被拍到的位置。他脸上的伤太重了,重到不像是一个有脑子的囚犯能打出来的。
……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周铭掏了掏耳朵。指甲在耳道里刮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白崎静的出现是一个意外。如果只有那个男狱警,他不会进禁闭室,大概率也不会让高个囚犯进。
男狱警虽然粗鲁暴躁,但处理事情的方式简单直接:看监控,监控看不清就问话,问完话该罚深蹲罚深蹲,罚完就散了。
他的原计划是给自己立一个不好惹的人设。外面的职场也好,监狱里的劳动也罢,老实人是最累的。
那些在入职第一天就被同事试探性推诿过的人——帮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一下,帮我带杯咖啡,帮我把这个表格填了——如果第一次答应了,以后就会有无数次。
与其在补给部门被老囚犯使唤来使唤去,不如在报到第一天就让所有人知道:别惹我。
代价是三天禁闭室。这时间不算短,但比起在补给部门被人当软柿子捏,这笔账是划算的。
如果当时来的是西格妮……那个女人多半会追问细节,甚至还可能亲自去看监控。
“难不成我还得感谢白崎静?”周铭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好笑。
但他确实感谢那个高个囚犯。一个第一天进仓库就把老人送进禁闭室的新人,惹不起。
当然,山大王和软柿子,他都不想当。最好的位置是中间偏硬的那一档,没人主动招惹,也没人会想着把他推上去当出头鸟。
禁闭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周铭下意识挡住眼睛。外面其实没有那么亮,只是禁闭室里面太黑了。
一道人影站在门口。深色制服,皮靴,帽檐。
“19194544。”西格妮站在门前,帽檐下的灰色眼睛俯视着这个缩在狭小空间里的少年。
“你好大的胆子,敢设计陷害其他囚犯。”
周铭把挡眼睛的手放下来。
“报告。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是合适的答案。如果他说“我没有陷害那个囚犯”,那才是露馅。
因为对方下一句肯定是:我还没说是哪个囚犯,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这种挖坑式审讯的套路太老了,老到他在重生前看过的每一部刑侦剧里都会出现。
“还在嘴硬。”西格妮的语调冷了几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71283019已经承认,他只是想给你一个下马威。你倒好,直接出手将自己打伤。怎么,这么喜欢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周铭在心里把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同时注意到一件事。
这女人……以前这么多话吗?
“报告。71283019在说谎,我被他打了。”
“冥顽不灵,深蹲一百。”西格妮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同时补了三个字:“出来做。”
周铭站起来。在禁闭室里,起身需要先把身体往前弓,然后慢慢往上抬。因为空间不够直立,最高只能站到驼背的程度。所以长得高的人,在里面待着会更难受。
出来后,他在门口的空地上弯下膝盖,开始蹲。西格妮在旁边看着,双臂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周围没有其他人。这很不对劲。
周铭微微偏过头,幅度非常小,余光从眼眶最左侧的边缘扫过去,扫到了西格妮的嘴角。
看清楚了,这女人在笑,只是别人几乎看不出来。
他能看出来,还是因为之前观察过这女人平时的模样,也见过她心情不好的模样。
“……原来如此。”周铭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人绝对是去调监控了。但她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只是看到了他进仓库时观察监控位置的那个动作,进而推断出他选择那个角落是故意的。
她在过瘾,侦探瘾。至于说71283019已经承认了云云,完全是话术。
应该说不愧是次席狱警长吗。周铭越发庆幸当时到场的是白崎静。
因为以这女人的性格,即使现在发现了他在布局,也不会把那个囚犯放出来。毕竟,对方主动出手是事实。
但如果是她第一时间在仓库门口处理这件事,她会先问话,问不出结果就看监控,看完了继续问话,问完了再回去看更早的监控,然后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最终得出结论:两边都有问题。
结果可能是双方各罚深蹲,外加口头警告,没有人进禁闭室。损伤最低,但威慑力也最低。他的“不好惹”人设就立不起来了。
一百个做完。周铭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没有吃午饭的缘故,有点饿了。
“19194544,还不承认吗?”
“报告。71283019在说谎,我被他打了。”
西格妮哼了一声,然后围着他走了几步。
“我查清真相后,已经批准71283019离开禁闭室。考虑到你采出过上品明悔石,又是第一天去补给部门劳动,而且……确实是71283019主动出手。只要你承认自己的错误,现在就可以离开禁闭室。刚才那一百个深蹲,就算是惩罚了。”
你输了。
周铭下了定论。这女人越是详细地描述“我已经查清”,越是说明她手里并没有能锁死他的铁证。
最重要的是……这女人没必要对他这么好。
主动降低惩罚,给台阶让他承认错误,甚至还把刚才那一百个深蹲算作“已经罚过了”。这是什么待遇?一个次席狱警长,对一个重罪囚犯,用得着这样循循善诱吗?
他又不是什么魅魔男主角,也没有什么攻略系统,哪来那么多好感度猛猛涨的女角色。
最大的可能是,一旦他承认“是的,我故意把伤弄得更重,好让那家伙进禁闭室”,这女人就会冷笑一声,说“哼,果然是这样”,然后把禁闭室从三天改成五天。
承诺这种东西,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里,只是让猎物主动暴露弱点的饵。
“报告。感谢狱警长的好意,但是71283019在说谎,我被他打了。”周铭站得板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副“我被打了又被惩罚了但我依旧感谢监狱感谢狱警长”的认真模样。
西格妮看着他,定定地看了三秒。
“……死不悔改,滚回禁闭室。”
“是。”
周铭转过身,钻进那扇低矮的门,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找到了那个最舒服的蹲坐姿势,动作熟练得仿佛那里是自己的老家。
外面,西格妮沉着脸,关上了禁闭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