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只有一个谎言

作者:忍间喜巨 更新时间:2026/8/6 13:51:29 字数:4334

禁闭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西格妮沿着走廊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处停下。

入口附近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索科洛夫。清瘦,浅蓝色眼睛,浅金色短发整齐地往后梳,发际线像用尺子量过。旁边是伊万诺瓦,那个浅金色长发盘成发髻的助手,站姿端正,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记录簿。

“回来了。”索科洛夫先开口。

西格妮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那个筑基期修炼了十万年的囚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她知道索科洛夫的习惯,这个人对寒暄没有兴趣,他所有的社交都是为了更快地进入正题。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

“在对方的允许下,做了一次开创性手术。”

西格妮没说话。她知道不会有收获的。

果然。索科洛夫继续说:“丹田位置没有看到那名囚犯说的七十二万宫阙。血管和神经的分布和普通人类没有显著差异,也没有找到所谓的本命神武。”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细节。

“那个囚犯说,他的左眼可以停止时间,右眼能看穿一个人的命运轨迹,甚至能强行切断神明的生命。”

“那是生前的本领。”西格妮开口打断,“一个人生前再厉害,死后也只是需要服刑的普通人。”

索科洛夫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不像是在表示赞同,更像是在表示“我听到了”。

“所以,他是怎么死的。”

西格妮对那个囚犯的罪名不关心,极大概率是杀人。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这样的人,是怎么陨落的。

自然死?不太可能。到了那种境界,衰老和疾病应该都被某种力量挡在身体外面了,寿命趋近于无限。

“他的妻子,正妻。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通过杀死这名囚犯,她成为了新的至强者。之后,将他其余的妻妾全部收入自己手中。”

索科洛夫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强者是谁,或许并不重要。她们可能只是想当至强者的妻子。”

西格妮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你找我有事?”

索科洛夫很少来亨普莱的主体建筑。他的塔在北面,偶尔会出现在狱警食堂,点一份套餐,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翻文件夹。

两人的交流基本限于会议上的偶尔发言,以及每次他出门前例行公事的一句“监狱这边就拜托各位了”。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往走廊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听说新一批囚犯里,有一个人在十五天内采出了五块明悔石——三块中品,一块下品,一块上品。期间还在禁闭室待过三天。这是新的记录。”

西格妮心中一叹,又是19194544。

索科洛夫继续说:“那个囚犯是很好的研究对象,所以我来看看。”

西格妮没有评价。她只是把手里那把钥匙展示了一下。

禁闭室的钥匙,每一把都对应一扇门。她刚从19194544那扇门上拔下来的。伊万诺瓦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他们两人进来之前,门口的狱警已经登记过了——谁来,找谁,时间。这是规定,不需要再问一遍。

索科洛夫朝西格妮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伊万诺瓦往禁闭室深处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因为身后多了一串脚步声。次席狱警长没有离开,而是跟了上来。

“不用在意。”西格妮表情淡然,没有进一步解释。

索科洛夫也没问。他转过头,在一扇门前停下。

……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光线先涌了进去。

周铭缓缓睁开眼,抬起手遮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浅金色短发,浅蓝色的眼睛。旁边是伊万诺瓦,手里拿着记录簿。

“19194544。你好,我是四席狱警长。”

“我查阅了你的相关档案,能在十五天内采出五块明悔石,说明你对悔改的机制有某种独特的理解。可否和我分享一下,你在采出这些石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不待里面的少年回答,索科洛夫又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的回答足够具体,作为交换,我可以免除你剩余三天的禁闭室处罚。”

身后不远处,西格妮微微侧过头。

这不是特例。这个男人对他感兴趣的囚犯一直采用类似的策略,拿免罚、减刑或者其他监狱内部的便利条件,换取囚犯配合他的研究。

那个筑基十万年的囚犯,多半也是通过类似的交换答应手术的。问题在于十号监狱的狱警长能同意,不只是人情,肯定有利益输送。

索科洛夫不会强迫囚犯,也确实会履行承诺。但囚犯们依旧很怕他。

原因很简单:很多答应做那种开创性手术的囚犯,都没有再回来。

禁闭室里,周铭打量着门口那个浅金色短发的男人。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索科洛夫点了点头。

周铭没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的西格妮。意思很明显:这个男人的话能不能算数。

谨慎是对的,之前他吃过一次亏。是佐拉的口头命令。

“啧。”西格妮的声音从索科洛夫身后传过来,语气很冲。

“19194544,四席狱警长所言属实。我可以作证此交换条件的真实性和有效性。”

在所有在场的人里,这个囚犯选择向她求证,这种被“用”的感觉……

没等她多想,周铭开口了。

“可以。但是我没吃午饭就被关进来了,现在很饿。如果能吃饱饭,我会回答得更充分。低血糖的情况下,思维也会受影响。”

如果能答应这个要求,就算这两个狱警长事后对回答不满意,或者临时反悔,他也能白蹭一顿饭。不亏的交易。

“不行。”西格妮先开口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囚犯只有一日三餐。午餐供应时间已经结束,不可能单独为你去开食堂的门。”

这家伙怎么总是能提出这种让人头疼的请求。上次在采石场是“能否把半天休息换成加饭”,她当场驳回了。今天在禁闭室里又提了一遍,还加上了“低血糖会影响思维”这种包装。

就好像在拿规则本身做实验,看哪些弯能绕过去,哪些不能。而且他刚设计陷害完一名囚犯,现在又想着从狱警手里骗一顿饭?门都没有。

“狱警食堂还开着。”索科洛夫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行。”西格妮又开口了,“狱警食堂是给狱警提供食物的。囚犯不能吃狱警的食物,绝对不行。”

周铭在心里把这几个不行翻了个面。就在刚才,这个人在他做完深蹲之后还绕着圈想诈他承认设计陷害,心里想的事和“公平公正”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会儿没见她这么讲原则。

这种人他见过。职场里,学校里,每个地方都有那么几个。规矩在他们手里不是一杆秤,是一把尺子。对着喜欢的人量得松一点,对着不喜欢的量得紧一点。

说到底,就是用制度和规则当挡箭牌,合理化每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决定,挡住每一个对自己不利的请求。而这种人,通常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

索科洛夫想了想,转向自己的助手:“我房间里还有一些——”

“扔掉了。”伊万诺瓦摇头。

“为什么。”

“过期了。您经常不在,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吃。我去打扫的时候顺便清理了。三天前。”

伊万诺瓦说着,补充了一句:“我本人也没有零食。您如果需要,需要等下一次补给运输车。”

西格妮微微偏过头,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补给运输车昨天刚来,是之前忘了下订单吗?

一时间,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三人看向了在场的第四个人。

“……不行。”西格妮只说了两个字。

“我会原价购买的。”索科洛夫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这样就能让交易成立。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西格妮态度坚决。

这件事和价格无关,和谁付钱也没有关系。她没必要让步,也没有理由让步。

脑子里,她把刚才关上门时那个人盘腿坐在黑暗中、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的背影翻出来。内心深处,更坚定了不给的想法。

……

最终,那顿饭也没有吃到。

但禁闭室的门还是敞开了。索科洛夫履行了承诺:不管回答是否足够详实,只要配合调查,就可以免去剩余的禁闭时间。

西格妮在旁边没有出声反对。四席确实有权限对自己的研究对象提出交换条件,这是写在狱警长权限说明里的。

三人来到二楼的会议室。

索科洛夫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银色外壳,很细。

伊万诺瓦中途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装置,约莫一本书大小,外壳是浅灰色的工程塑料,正面有一排指示灯和几个按钮。

她把这东西搁在录音笔旁边,接好线,指示灯依次亮起。

“测谎用的。”索科洛夫主动解释,“准确率目前是百分之百,至少在亨普莱的样本范围内。”

周铭看了一眼那个浅灰色的装置。指示灯闪了几下,进入待机状态,屏幕上浮现出两行系统自检信息。

对于一个习惯了被女神折腾的人来说,一台会亮灯的机器反而让他觉得踏实。机器有说明书,有误差率,有校准流程。女神没有。

“开始吧。”索科洛夫按下录音键,伊万诺瓦站在他身后,夹板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西格妮站在窗边,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第一个问题和之前一样——“你在采出明悔石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铭实话实说。感谢亨普莱监狱,感谢狱警长的教导,感谢劳动带来的磨砺,以后一定继续用实际行动回报这份恩情。和分享会上那套模板一模一样,和他在西格妮面前做完深蹲以后说的那番话也一模一样。

测谎仪的指示灯从头到尾亮着绿色。每一句都是真话。

索科洛夫皱眉。他盯着那排绿色的指示灯看了片刻,像是在等其中一个突然跳成红色。没有。全是绿的。

这种思想太过于空洞了,空洞到不像是一个真心悔改的人该有的内心活动。

一个真心悔改、能触发上品明悔石的囚犯,应该会在砸石头的那一刻涌出更具体的念头。比如某一个被害者的脸,某一次罪行的细节,某一段让他半夜惊醒的记忆。但这些绿色的灯告诉他,没有,他脑子里真的只有那些套话。

空洞的思想能采出上品明悔石吗?亨普莱的记录里没有这种情况。

西格妮沉默地听着。旁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周铭见两人各自沉默,觉得这个时间点大概是最合适的机会。

“我没有犯罪。关于我的刑期是三十三年的记录,是伪造的。我生前没有杀过人,死后被送到这里,是因为一个自称纯爱女神的女人让她的手下杀死了我。杀我的人叫道德。我没有闷杀过任何女生,生前连红灯都没闯过。”

指示灯没有变。从头到尾,都是绿色。

西格妮怔住了,索科洛夫也怔住了。就连站在索科洛夫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伊万诺瓦,眉毛也轻轻动了一下。

“我说过了。”周铭说,看着那排绿灯,“或者,你们也可以说是仪器出了问题。”

“仪器没有出问题。”西格妮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短了半拍,“你的档案也不会出错。”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系统。你怎么确定它不会出错。”周铭转向那个浅灰色的装置,用一种几乎是闲聊的语气对那台机器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西格妮狱警长是丑女。”

指示灯跳成红色。

西格妮把脸别到一边,留给他一个帽檐的侧面。

“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深蹲一百。”

周铭在旁边找了一块空地,照做。至少仪器没问题。

索科洛夫从刚才的怔忪中回过神来,他把录音笔关掉,收进口袋。然后对伊万诺瓦说:“把仪器带走,我去调查一下。”

伊万诺瓦回过神来,抱起桌上那个浅灰色的装置,临走前看了周铭一眼。

门关上。二楼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报告。我可以走了吗。”周铭主动开口了。

索科洛夫帮了大忙,虽然午饭没吃到,但晚饭可以正常去食堂吃,也不用回禁闭室。

“不行。”西格妮下意识说出这两个字,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不行在哪。

禁闭室已经免了,测谎已经做了,仪器证实了他的说法,四席说要亲自去调查。在制度层面,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扣留他。

“如果真的判断我没有罪——”

“不可能。”

“我是说万一,假如。”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没有万一。”西格妮的语气在不自觉中加重了几分,“再多嘴,俯卧撑三百。”

周铭沉默。

深蹲、俯卧撑、仰卧起坐,这个女人就这三板斧。

“……19194544,回到牢房。”最后,西格妮只说了这几个字。

周铭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朝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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