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牢房，周铭在床上躺了片刻，又坐起来。
这样一来，就不算违反西格妮的命令了。毕竟，那女人没说在牢房里待多久。
他起身推门，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两个弯，那扇熟悉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这次门口站着人了，瘦高个和宽肩膀，上次拦他的那两个。
两人看到他，同时怔了一下。瘦高个先反应过来，和宽肩膀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说话，但两人都往旁边让了半步。
大厅里的光线和上次一样，只开了靠墙的一排日光灯，中间区域偏暗。空气里有股很淡的甜味，是水果糖和巧克力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
三三两两的人散坐在地上，靠墙的位置，那个中年男囚正在喝水，手里的杯子冒着很浅的热气。看来刚讲完一段。
沈砚坐在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两条腿盘着，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他旁边坐着两个周铭之前没见过的狱警，一个男狱警在剥糖纸，动作很慢，注意力显然不在那颗糖上；另一个女狱警靠着墙，膝盖上搁着一包开了封的饼干，一块也没动。
“哟，少年。”
欧阳从侧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包软糖。那头黑色长发还是披在肩上，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他把糖袋往前递了递。
“稀客啊。听说你被调到补给部门了，以后可以轻松不少。”说着，他捏起一块软糖递过来，凤梨形状的，表面裹着一层很细的白糖霜。
周铭接过，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是软糖本身的弹性，咬下去的时候牙齿陷进去一小半，果汁的甜味从裂口里涌出来。
好吃。来到这座监狱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明明以前他只把这种东西当作垃圾食品。
“我闲着没事，也想讲个故事，混口饭吃。”周铭咽下去，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
中午没吃上饭，现在胃是空的，刚才那块糖扔进去，反而让饥饿感更清晰了。
“欢迎。”欧阳笑了一下，但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想重新评估一下你呢，感觉你比想象中的要危险。”
他把糖袋口折了两折，捏在指尖转了一圈，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初印象只是有点早熟的少年……但是未免也太早熟了。
周铭没有装傻。这几天自己做了什么，他心里有数。欧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补给仓库的事，只有一个解释。
“补给仓库那里，有你的人？”
“没错。”欧阳没有隐瞒，答得很干脆，“朴九月和我讲了上午的事。你应该见过他，A区卸货的那个。”
周铭点头。当时除了那个高个囚犯，还有一个个子矮一些的男性，二十来岁的模样，黑色短发，手指被冻肉箱子冻得通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挺有本事的啊，少年，被笑面夜叉关入禁闭室还能提前出来。”欧阳又递过来一颗软糖，苹果形状的，“西格妮狱警长给你求情了？”
“怎么可能。”周铭接过糖，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指尖感受那层糖霜的颗粒感，“四席回来了。他想知道我敲石头时在想什么，以此为交换。”
“原来如此，四席回来了……”
“这算我提供的情报。”周铭看着他手里的糖袋，“不要钱，再给我两粒就行。”
“这算什么情报啊……”欧阳哑然失笑，把手里的糖袋收进囚服口袋，没有继续给的意思。他往人群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去讲故事吧。等你讲完，如果还有时间，我们再聊。”
周铭没有客气。中年男囚正好放下水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显然是中场休息。他起身的空档里，周铭走上去，在人群中央坐下来。
水泥地面的凉意隔着囚服的薄布料渗上来，不算刺骨。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漠然，也有几个认出他的编号，眼神里多了几分“看你能讲出什么”的审视。
沈砚终于注意到眼前多了个人，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19194544？”
他刚才听得太入迷，完全没察觉周铭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咳咳。”周铭清了清嗓子，“我要开始讲了，这是一个男人的故事。”
坐在他正对面的一个女囚把腿收拢了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旁边正在剥糖纸的男狱警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个膝盖上搁着饼干的女狱警终于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这个故事是他中午在禁闭室里想到的。在那片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的黑暗里，除了数数和背古文，他还在脑子里把这部电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重生之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最后的冒险者》。或许是因为这是生命中最后一部电影，每一个镜头都记得很清楚。
用烂片换食物，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这个男人踏上旅途，是为了寻找一颗传说中的宝石。”周铭开始讲了，语速和平时说话没有太大区别，但每个停顿都恰好落在句子的关节处，“那颗宝石既不能让他变强，也不能带来财富。它唯一的作用，是回答一个问题。只有一次机会，问完即碎……”
开始讲那个男人路上结识的同伴。
沉默寡言的法师少女，总能把最简单的咒语用到最致命的地方；满嘴跑火车的长发青年，每次宿醉之后都说再也不喝了，然后第二天晚上继续；还有一个矮人战士，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他会举起那面比人还高的大盾，挡在最后面……
没有人插嘴。那个刚才还在喝水的中年男囚已经把杯子搁在地上，忘了端起来。沈砚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十几度，手肘从膝盖上滑下来都没注意。角落里，一个靠在墙上的囚犯下意识地捻着自己囚服的袖口，节奏越来越慢。
“这一天，战斗结束后，他们在篝火旁聊过很多事。长发青年问过他，找到宝石之后想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讲。
一行人在旅途中遇到了什么人，见到了什么风景，又接受了哪些委托……
终于，他们来到了迷宫深处，这是最后的战斗。
矮人战士和长发青年相互配合，引开魔兽的注意力。法师少女站在远处，用风魔法托起坠落的碎石，为男人清出一条通往宝石的路。他跑过去，指尖触到了那块宝石冰凉的表面。
他拿到宝石了。一块透明的、像眼泪一样的石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着光。
“只用滴一滴血，就能问一个问题。他想问的那个问题，已经在心里藏了整整一路。同伴们都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周铭再次停顿。
“然而……男人把宝石放了回去。”
“啊？”
发出声音的是那个剥糖纸的男狱警。他手里的糖终于剥开了，但剥开之后就那么捏在指间，忘了吃。周围没有人瞪他，因为其他人的表情和他差不多。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怎么说呢，总感觉我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这块宝石就留在这里吧，我想，肯定还会有人想找到它的。”
……
故事会结束了，成果还算可以。
周铭看着手里半个能量棒和一个巴掌大的小面包，都是没有包装的。
沈砚和那个不认识的女狱警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已经被提前拆掉了。因为被别的狱警发现零食包装会有麻烦，这种事在这里是基本操作。
“要在这里吃完。”欧阳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墙上靠定，“私自带回去要是被狱警长发现，还敢把我们供出来，你可是会吃苦头的。”
“让我事故死？”
“嗯哼，你猜？”欧阳笑着眨了一下左眼。那个表情放在一个活了九万年的人脸上，说不上是违和还是恰如其分。
周铭低头咬了一口能量棒。口感介于压缩饼干和麦片之间，没什么甜味，但比杂面馒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伊万诺瓦今天没有来啊。”
“怎么，想见人家？真意外呢，没想到你喜欢那种类型。”
“不喜欢，只是好奇她和某人的关系。”
“啊……也是，上次见面露馅了呢。”欧阳抬手，用食指绕着自己垂到肩头的一缕长发，绕了两圈，松开，“她喜欢我。”
周铭正把小面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年龄差有点大啊。”
“是啊，所以我拒绝了。”
欧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还在绕头发，比刚才绕得快了一点点。
“但她似乎不死心，说要一直陪我到服刑期满。”
“还有多久？”
“二十年。”
“到时候就是大叔了呢。”周铭把最后一口小面包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
“是啊。”欧阳把手里的糖袋折好，重新塞回口袋，“聊正事。补给部门那里，需要你做一些事情。”
周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在等欧阳说下去。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你在补给部门跑腿的时候，会经过很多地方。如果哪天你发现哪里不太对，比如某个塔楼突然换了人、某条走廊被封了、或者有不认识的面孔在故事会附近转……下次来的时候顺便告诉我。没有就说没有。”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这不是监视。你本来就要送东西。只是把你送东西路上眼睛自然会看到的事情，顺便记一下。”
周铭听懂了。
不是让他跟踪狱警长，那是找死。但他送东西到西塔时可能注意到西格妮不在，送到南塔时可能发现白崎静在开会。这些碎片信息汇总起来，欧阳可以推断出高层的日程和关注点。
而最直接的需求，是故事会的安全预警。如果某天有几个陌生狱警在附近巡逻，提前知道就能提前停掉。
“还有一件事。”欧阳又说，“我是故事会的人，但你跑腿的时候能接触到那些从不参加故事会的狱警。哪些塔楼换了新人、新来的什么风格、紧张还是懒散还是暴躁——这些朴九月问不到，你可以。”
周铭把最后一点能量棒的碎屑从嘴角擦掉。
这件事不违规。他没有偷听偷看、也没有进入禁区，只是把劳动过程中自然接触到的信息说出来。
“条件。”周铭说。
“以后来故事会，不讲故事也能拿吃的。当然，不是很多。”
“成交。”周铭点头，“再加一样。每次我过来，你帮我准备男士复合维生素片。”
“可以。我认识常吃那东西的男狱警。”
欧阳说着，伸出两只手，攥成拳头，掌心向下。他的手和外表一样，是少年人的骨骼和皮肤。
“少年，猜猜看，哪个手里有糖果？”
周铭盯着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
“都有。”
他讨厌二选一，所以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但既然对方这么问了，所以他更倾向于前者。
欧阳怔了怔，而后笑了：“聪明，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将两只手翻转摊开。果然，左边是草莓形状，右边是梨形。然后，他把两块糖都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