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
周筱蕾踏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她习惯性地往第四排的位置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了半拍。
气氛不太对。
不是安静。重点班的早读前从来不安静,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凑在一起聊昨晚的电视剧。这些声音都在,和平时一样。
不对的是眼神。
她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一个正在折纸飞机的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折。那个眼神说不上恶意,但也说不上友善。
一度让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五月中旬。那时她还是牢哥的身份,顶着那张被全班议论“作弊”“写情书”“打了江馨语”的脸。
但不是。
她现在是周筱蕾。班里的人对她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不是歧视,更像是排外。就好像她在不知情的时候做错了某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左边的位子空着。道德还没来。
最近,那个酒鬼的酒瘾越来越大了。每天早上两瓶,晚上三瓶,偶尔下午还要加两瓶。不道德只负责喝,道德负责买。今早大概是陪不道德去商店了,会晚一点到。
周筱蕾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
“筱蕾。”
声音从右边传来,她转过头。
江馨语站在过道里,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攥着一瓶还没拧开的X岁山。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笑。
和平时一样,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的事,”江馨语说,“我想讲一下。之前没讲完。”
周筱蕾摇头。
“不、不用。我不想、不想听。”
牢哥让她不要听,而且她自己也不想听。
江馨语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真是太遗憾了,马上要讲到有趣的地方了呢。”
“是啊。”
后排有人附和,是一个男生。
“挺有意思的。”另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不听可惜了。”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
“大家都听了。”
周筱蕾没说话,她看向教室右前方的一个空位。
那个男生一直没有来学校。
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他的课桌还在,桌面上摞着几本没带回家的练习册。
周筱蕾收回目光。
江馨语还站在那里。她不走,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歪着头,像是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回答。
周筱蕾低下头,假装翻书。
早读铃响了。
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诗歌鉴赏。黑板上写的是一首五言律诗,颔联的平仄被画了红圈。
课是正常上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下课之后,又来了。
这次不是江馨语一个人。女生C和女生D站在她两侧,江馨语站在正对面。
“筱蕾,那天晚上的事——”
“我不、不想听。”周筱蕾又摇头。
女生C笑了。嘴角在笑,但眼睛没笑。那个弧度是照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的那种,精准,但少了什么。
“别那么不合群啊。”
“大家都听了。”女生D也笑了,“就你不听,你不觉得不合适吗?”
“就是啊。”江馨语赞同。她把矿泉水瓶搁在桌角,上半身微微前倾。
“听我们讲个故事而已,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
周筱蕾缩了缩身体。现在这些围着她的人都在笑,笑着让她听一个她明确表示不想听的故事。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后背发凉。
她看向左边。道德正坐在座位上,右手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背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样。
没有开口帮忙的意思。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边,也可能注意到了,但觉得不需要开口。
周筱蕾拉了拉她的衣服。
道德停下笔,偏过头。右眼被垂下的发丝遮住,左眼安静地看着她。那副模样——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思绪中断的茫然。只是在等人说话。
注意到她的视线,江馨语看过去,笑了。
“周铭,你要不要也听一听?很有趣的故事哦。”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有两个男生凑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道德桌旁。
“对啊对啊,周铭。”一个男生笑着,用手背敲了一下道德的课桌,“听一下。要不我给你讲讲?”
他提议着,笑着,仿佛那个故事真的是不听就会非常吃亏一样。
道德看着他,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在这么近的距离,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不听。”
简单且直白的两个字。
“喂喂,真不给面子啊。”那男生又笑了,但这一次笑容里有别的味道,“我们好心想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你竟然不听?”
他顿了顿。
“怎么,李龙彬死了,你翅膀硬了?”
此话一出,附近的几个学生都哄笑起来。江馨语也在笑。女生C和女生D也在笑。那两个凑过来的男生也在笑。所有人都在笑,不同的笑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但节奏出奇一致的合唱。
周筱蕾抿了抿嘴,那话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面子……”
道德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发丝从耳侧滑下来,落在笔记本上。然后她看着那个还在笑的男生,用一种研究某个未知物体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要给你面子?”
这不是在挑衅。周筱蕾想。
从表情就能看出来。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是真的,她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要给面子。
道德的话让大家都不笑了。
众人互相看看,脸上的笑收回去的速度比放出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最后,还是之前那个男生开口。笑容已经没了,语气里有一种被剥了皮的恼羞:“不给面子的话……我们可是会欺负你的哦。”
“是啊。”女生C赞同,这一次她没笑,“因为我们知道你没有爸爸。”
“也知道你没有妈妈。”女生D补充。
江馨语笑着接过话。她的笑又回来了,但和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铺垫,现在的笑是结论:“还没有其他大人帮你。”
说着,她转向周筱蕾,就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需要被照顾到。
“抱歉,不是在说你。”
她顿了顿。
“但你也可以理解是在说你,毕竟你也没有爸爸妈妈呢。”
周筱蕾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没有爸妈,这是事实。但江馨语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让她后背发凉。
这些人是她的同学。她们平时也会笑,也会聊电视剧,也会在课间分辣条吃。不是现在这种笑。
这些人绝对是鬼上身了。
这是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那个晚上,六个人翻进了学校。回来之后,一些人开始讲不同的故事,一些人再也不来学校了,一些人开始用同一种表情笑。
身旁,道德还在思索那些话的深意。
上课铃响了。
那些人遗憾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