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部门有五个区域。
按照墙上的ABCDE标签，分别为食材区、公共耗材区、医用物资区、个人订货区和待取区。
A区的货架之间，周铭伸了个懒腰。
昨天睡得不错。可能是久违吃到外界食物的原因。胃里有点东西之后，连带着睡眠质量都上来了。
两个人从货架拐角那边走过来。
前面那个是朴九月。黑短发，个子不高，二十来岁。后面那个是伊莉，金色头发从囚服领口里散出来。
“这可真是巧了啊。”伊莉笑着走过来，“我之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调过来。要是拉希姆和温缇到时候也能来这里就好了。”
她是早几天采出上品明悔石的，所以提前到了这里。昨天周铭被送进禁闭室的时候，她不在仓库，拿着派工单送货去了。
“感觉怎么样？补给部门比采石场轻松多了吧？”伊莉问。
“还行。”周铭揉了揉左肩。
伊莉还在笑。见到熟人的那种松弛感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这所大家都绷着脸的监狱里。
朴九月却笑不出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少年，表情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昨天他亲眼看到这家伙被白崎静狱警长送进了禁闭室，岸芷和汀兰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高个囚犯，这家伙跟在后面，步伐稳得像是去食堂吃饭。然后这才过了一天，他又站在这里了。
禁闭室什么时候变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你——”朴九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想问“你怎么出来的”，但及时止住了。在监狱这种地方，有些问题问出去，听到的回答未必是自己能承受的。
周铭把朴九月的表情看在眼里。欧阳多半没和他说自己的事。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主动解释。
“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哈欠连天的尾音。
“大早上的就偷懒是吧。”
佐拉揉着眼睛走过来。板寸短发睡歪了一小撮，支在右耳上方，像被风刮过的草丛。她看到周铭，揉眼睛的动作停了。然后她又揉了一次，比第一次更用力，指关节压在眼皮上碾了一圈。
“19194544!”
她把手从眼睛上拿开，警棍已经甩了出来。黑色棍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棍尖指向周铭胸口。
“你这家伙，绝对是偷偷藏了一个勺子，在禁闭室里挖洞，又用海报盖住，然后趁着雷雨交加的时候，偷偷跑出来了吧！”
周铭看着她。
这女人看起来能和石薇当好朋友，但石薇是装蠢，这位看着真不像装的。
“报告。”他站定，“四席狱警长回来了。他想了解明悔石产出相关的情况，以此为交换，免除了剩余的禁闭时间。”
没说测谎仪的事，也没说西格妮在场。即使没被警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分得清的。
“原来是这样。”佐拉把警棍收回去，别回腰间的挂钩上。失望是有的，但不是因为囚犯没越狱，只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推理落空了。
“那就心怀感激地努力劳动吧，站在这里干什么？”
周铭问：“做什么？”
按照欧阳的推测，他大概率是做跑腿的工作。朴九月之前告诉过欧阳补给部门的人员分工，D区和E区需要有人送货，在监狱里各个部门之间来回跑。
“不知道。”
佐拉的回答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人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
“A区现在确实缺人。”佐拉上下打量着周铭的身材。那个目光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腰侧，最后停在囚服领口那多出来的半指余量上，嘴角往下走了几度。
“但是那个擅长搬东西的，正在禁闭室里。”她顿了顿，“你的话，哼，搬两袋大米就会累得趴在地上吧。别说再去送货了。”
周铭心说还不是监狱的饭菜太糟糕，但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他指着伊莉，说：“您说得对。我建议从事D区个人订货区的跑腿工作。”
类似于送快递。不过用的是人力三轮车，不是机动车。因为用人力不用电力，本身就是劳动的一部分。踩三轮车比搬大米省力，而且活动范围大，能去的地方多。
伊莉点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点头，但听起来没有坏处。
佐拉皱眉。目光在周铭和伊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左手指尖在警棍的握柄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哈哈，被我发现了吧”的笑容。
“不行！”
她抬手，食指指向周铭。
“19194544，你想趁着劳动期间与这个女囚发生亲密接触，结为伴侣吧！”
音量在“伴侣”两个字上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
“哼，想得美。我都没有男朋友，怎么能允许囚犯谈恋爱！不行，绝对不行！”
最后两句完全是喊出来的，语气里多了点悲愤。
伊莉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铭沉默。狱警岗位的调整带来了相当多的变数。如果是之前那个男狱警，方脸粗眉毛的那个，根本不会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对方处理问题的方式简单直接，哪里缺人，把人往哪里塞。
但佐拉不一样。佐拉会先脑补一个剧情，然后根据那个剧情做决定。
“先去A区吧。”佐拉抬手下了命令，指尖朝食材区的方向晃了晃，“两个人一起搬东西。也累不死你。累死了，当我没说过这句话，哈哈。”
周铭点头，没多说什么，和朴九月回到了食材区。
伊莉被安排去整理D区的货架，临走前她朝周铭摊了一下手，嘴型是“没办法”。
和其他区域不同，食材区比较忙，每天都要往厨房送东西。
按合理的设置，食堂附近应该有专门的食材仓库。确实有，但仅限新鲜蔬菜，负责运输的也不是补给车，来的频率也不同。可保存时间较长的食材一概堆在补给仓库，否则囚犯就少了一项劳动内容。
朴九月核对着墙上的货单。一张A3大小的纸，用磁铁吸在铁架上，上面列着今天要送的物资。
“狱警食堂需要两袋大米、一箱鸡腿肉、一箱鸭腿肉、一箱肥牛卷、一桶食用油……”他念完，手指往下移了一格，“囚犯食堂的放在后面，先把狱警的送过去。”
两人开始搬。
从大米，到桶装油，再到鸡腿肉。鸡腿肉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纸箱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手指碰到的时候，冷意从指尖传到掌心。
周铭把鸡腿肉摞好，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一下。这是囚犯平时吃不到的，属于狱警的。
“别动歪心思。”
朴九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低着头，继续核对货单，没有看周铭。
“偷东西的话，不仅有仪器和监控盯着，还有别的措施。你要是吐口水，或者投毒，你会直接痛昏过去。”
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被告诫了这些事。为了增加说服力，之前那个方脸男狱警还当场演示过：命令一个囚犯往食材包装袋上吐口水。那名囚犯的唾沫刚沾上去，就痛得大叫，整个人蜷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似乎监狱会判定，那种行为属于污染狱警食物，进而损害狱警生命，会自动触发疼痛机制。至于偷东西，一定会进禁闭室。
周铭摇头。在这所监狱待了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严苛。能放心地让囚犯接触食材，肯定有足够多的措施。每次进出仓库，门口都有一个装置，像是高铁站用来扫描行李的那种。不过扫描的对象是囚犯。要是偷偷带东西出去，肯定会报警。
两人把狱警食堂的货装好，朴九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派工单，递给周铭。
“一层的货运电梯在那个方向。”他往走廊深处指了一下，“平常不让囚犯靠近，你可能不知道。送货的时候可以用，有人看着。对了——”
他拍了拍人力三轮车的车把。
“电梯是特制的，三轮车能直接推进去。狱警食堂在四层，出电梯左转，第三个门。有人接货，你把单子给他，让他签字，然后把单子带回来给我。就这么简单。”
周铭接过单子，跨上三轮车。车座的高度刚好，踏板的位置不用踮脚。他踩下第一圈的时候，链条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然后轮子开始转动。
三轮车沿着走廊往前，经过门口那个扫描装置。指示灯亮了一下绿色，没有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