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层。第一次来。
周铭推着三轮车走出电梯，环顾四周。几个穿制服的狱警在走廊里走动，有人端着咖啡杯，有人夹着文件夹。没人多看他一眼。
一楼可以骑三轮，那是因为距离远，走廊也够宽。到了这里，只能用手带着车走。之前，这是那个高个囚犯的活。如果那个人在，现在拽车的就不是他。
“来了？”
食堂门口附近，一名女狱警从咖啡杯后面抬起头。她看上去二十出头，短发烫了小卷，制服袖口挽到手肘。面前搁着一块夹板，夹板上夹着一张清单。
她扫了一眼三轮车上的货物，用笔在清单上勾了几下。
“嗯，数量没错。其余的也要快点送来，厨房等着用。”
说完，她往食堂里面偏了一下下巴。
“新来的吧，先去后厨拿小推车，把这些搬到推车上。三轮车太大，进不去。”
周铭点头，走进食堂。
后厨的门半开着。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框。一个正在切菜的大叔抬起头，手没停，刀刃还在砧板上匀速起落。旁边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汤，汤面上浮着几根葱段。
“拿小推车。”
“小推车？”大叔的刀停了。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然后刀尖往垃圾桶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个前天坏了，轮子掉了，扔到垃圾场去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新的要等两天才能到，和送蔬菜的车一起来。”
周铭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回到门口。三轮车还停在原地，女狱警还端着咖啡杯。车上的货物原封不动。
不用小推车，也能搬。但从食堂门口到后厨，距离不算近。
如果能给他充分的营养，再去健身房练两个月，这点东西不在话下。但那是不可能的。刚才和朴九月搬货时闲聊，听说监狱确实有健身房，一个男用，一个女用。但都和囚犯没关系。
“看什么呢？”
女狱警出声了，随手把咖啡杯搁在桌上。
“搬啊。”
“报告。”周铭站定，“小推车坏了，东西太重，搬不动。”
“哈？”
女狱警皱起眉，上下打量他。那个眼神和早上佐拉打量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之前那个大个子呢？”
“进禁闭室了。在白崎静狱警长的要求下，七天。”
听到“白崎静”和“七天”这两个词，女狱警的嘴角抿了一下。看来，那个女人的威慑力是跨部门覆盖的。
女狱警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回桌上，往食堂里面扫了一眼。此时的食堂里有一些穿便装的狱警正在吃东西，偶尔有人路过门口，往三轮车这边扫一眼，然后又移开。
这种局势一看就懂。
他们不想帮囚犯搬东西。不仅是因为看不起囚犯，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没必要。
门口一个囚犯搬不动货，关我什么事？而且闲着没事强迫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把几十公斤的货物硬扛进去，万一他不小心被重物压倒了，躺在地上吐血……
他们未必有多难受，但肯定会影响吃饭的心情。
所以最合适的做法是：当作没看见。
“唉……真麻烦。”女狱警挠了挠头。后脑勺的卷发被挠得翘起来一小撮，和佐拉头顶那根翘起的发丝遥相呼应。
“能搬哪个先搬哪个，剩下的回去找人。两个人总能搬动了吧。”
周铭照做。他把那箱冻鸡腿先搬进去。纸箱上的白霜已经花了大半，手指摸上去是冰凉的潮气。后厨门口，刚才切菜的大叔接过箱子，随手搁在冷柜旁边。
然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鸡腿。
“停停停——”
女狱警的警棍已经抽出来了。她的咖啡还没喝完，另一只手还捏着杯柄。
“小子，偷东西是吧。”
“报告。”周铭把鸡腿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皮是凉的，肉是硬的，表面一层已经凝固的油脂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食堂大叔问我为什么还不搬进来。我说没吃饱饭，没力气。他给了我这个。”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继续说。
“隔夜剩下的。”
这是真的。那个大叔确实是这么说的，“反正是隔夜的，本来就要送到囚犯食堂那边去”。
但实际上，一个完整的鸡腿不会出现在囚犯的盘子里。它会先被切成几份，混在土豆块和胡萝卜片中间，然后用酱油和淀粉勾一层薄芡，让每个排队打饭的人都以为自己分到了肉。
说到底，囚犯们觉得“今天菜里有肉真不错”的那些东西，其实是狱警们隔夜剩下的。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人摆在明面上说。
周铭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了一点。鸡皮在牙齿间发出很轻的咯吱声。咸味不重，调料放得少，但毕竟是肉，比杂面馒头好吃太多。
女狱警盯着他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后厨方向。那个切菜的大叔正靠在门框上，朝她点了点头，示意是真的。
“……你。”
她把警棍收了起来。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完了：我来这里看门半年多，第一次遇见能从食堂里光明正大地拿一个鸡腿出来的囚犯。
“那就快吃，吃完快搬。”
周铭没有得寸进尺。
他把鸡腿全部吃了进去，包括骨头附近的软骨和骨髓。然后他在洗手池附近简单冲了一下手，用囚服下摆擦干，继续搬。
一刻钟后，全搬完了。
食堂里，几个正在吃饭的狱警注意到了全程。
“滑头的小子。”
说话的是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狱警，面前搁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拉面。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摇了摇头。
他对这个囚犯的印象并不好。至于为什么……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那个少年从食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鸡腿，也可能是因为他站在门口和女狱警说话的时候，脊背挺得太直，不像一个囚犯该有的姿势。
“我觉得还好吧。”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狱警。她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用筷子指着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叉烧。
“没吃饱确实没精力干活啊。你不也这样？每天早上一碗拉面两个蛋，少一个蛋就喊饿。”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男狱警懒得解释。他偏过头，发现旁边的沈砚正闷头吃着一份炒饭，勺子挖得很深，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你刚才说认识那个囚犯？”
“嗯嗯。”沈砚抬头，腮帮子里还塞着饭。他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刚从采石场转出来的。半个月，五块明悔石。”
“啊？这么快？”
男狱警的眉毛跳了一下。五块明悔石，半个月……
“那你跟西格妮狱警长反映一下呗。就说那小子刚转出来没几天，已经开始偷食堂的东西吃了。不认真劳动，要严肃处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那种笑是成年男性之间特有的默契，不怀好意但不带太多恶意，更类似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搞点事情打发时间呗”。
沈砚没答腔。
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没必要告诉狱警长。一个囚犯吃了一个隔夜鸡腿，值班狱警已经点头了，流程上挑不出毛病。
但转念一想。
之前那次分享会，他奉命留意19194544，只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佐拉。仔细想想，西格妮狱警长当时的原话是留意19194544是否又被白崎静狱警长针对。不是“留意所有囚犯”，是“留意19194544”。
他没记错。是19194544这个编号，不是别的重罪囚犯。
既然狱警长在意这个人，主动汇报一下动态应该也没什么。比如今天他送货时吃了食堂的鸡腿，比如他搬货挺卖力的，一个人把全部东西都搬进去了。
又比如——
沈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补给运输车的订单。参加故事会的狱警里，有好几个本身是不怎么吃零食的。他们订巧克力和糖果，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在故事会上当货币用。这些人的订单量远超正常范围。如果西格妮狱警长较真起来，翻一翻最近几个月的个人订货记录，很容易发现异常。
但如果她关注的是19194544呢？
“嗯……”沈砚把一个不确定的尾音拖长，“确实可以说一下呢。”
旁边的男狱警闻言，笑着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这就对了嘛。主动汇报，说明你对工作认真负责。狱警长肯定高兴。”
对面，戴眼镜的女狱警看着这两人，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你们啊，真是恶趣味。
沈砚低下头，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炒饭扒进嘴里。
自从上次被西格妮狱警长问了那一通之后，他就开始不太确定很多事了。她问“你是不是和女囚犯有来往”，又追问“男性囚犯呢”。
那种问法不像在询问下属，更像在确认一件她希望不存在的事……
思索着，沈砚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放下。出门的时候，他往走廊左右各看了一眼。那个叫19194544的囚犯已经走了，三轮车也推走了。门口只剩下那名女狱警，正端着咖啡杯靠在墙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大概是“下次能不能换个有力气的来”之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