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折腾了两趟,狱警食堂的货算是解决了。
囚犯食堂的交给朴九月。他正把一袋面粉往三轮车上摞,旁边还堆着几捆脱水蔬菜。
在对方推着三轮车离开的间隙,周铭打量着四周。
“19194544。”
佐拉走了过来。
“不要偷懒,跟我过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周铭跟了上去。
走廊拐了两个弯之后,佐拉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扇门和囚犯区域的铁灰色防火门不同,是木制的。门框上贴着一个编号牌,白底黑字。
她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比囚犯的牢房大一圈。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灰色床单,被子叠过但叠得不怎么认真,枕头上凹下去一个头的形状。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搁着几本摊开的文件夹和一支没盖笔帽的黑色中性笔。
地上搁着一个大的快递箱。已经拆开了,泡沫板和塑料膜从箱口支了出来。
佐拉往床上一坐,抬手指了指那个箱子:“帮我安上。”
周铭走近,蹲下来。箱子的标签贴在侧面,印着一把椅子的线稿图和几行字。人体工学椅,黑色。
他大概能猜到,这把椅子应该是佐拉还在采石场的时候下单的,那时肯定没想到会被调走。
周铭拆开箱子,把零件一件一件往外拿。最后把说明书展开,开始安装。
重生之前他买过类似的椅子。大学毕业那年,用的第一份工资。
床上,佐拉盘腿坐着,默默地看着这个少年拧螺丝的动作。等了几分钟后,她突然开口。
“19194544。”
周铭没抬头,手里继续拧一颗螺丝。内六角扳手转了三圈,螺丝到底了。
“你说,要是你不小心少装一个零件,我坐上去之后摔下来,死了——”
她停了一下。
“你会疼吗?”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考虑。周铭心想。
“报告。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少装零件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看着说明书也能装错。
一段时间后。
周铭看着手心里的一根螺丝,陷入深思。
不应该啊。每一步都是按照说明书来的。先装椅脚,再装气压棒,再装底盘,再装扶手,再装靠背。每个孔都对准了,每颗螺丝都拧紧了。但手心还是多了一颗。
“喂,19194544。”
佐拉依旧坐在床上。她的腿从盘着变成了垂在床沿,一晃一晃。
“你最好和我解释一下,这个螺丝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色阴了下来。不是白崎静那种微笑着的阴沉,是更直接的那种。也即:你把事情搞砸了,我很不高兴。
“……报告。我猜测,是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
“嗯。厂家为了防止顾客不小心弄丢一个螺丝,所以多准备了一个。”
“原来如此……”佐拉认同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解释。
“怎么可能啊!”
“厂家怎么会做亏本生意!分明是你少装了!拆了,给我重新装!”
周铭挠了挠头。他也想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漏了,于是把刚装好的椅子重新放倒,开始拆。
临近午饭时间,椅子装好了,但手心里依旧多了一颗螺丝。
空气沉默着,只有冷库压缩机在远处嗡嗡地响。
佐拉看着那把椅子。黑色网面,铝合金椅脚,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她一时不太想坐上去。
万一呢。
万一和刚才说的一样,坐上去之后,咔嚓一声,某个关键连接点因为没有那颗螺丝而崩开,气压棒从底座上脱落,整个椅子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床沿上。
应该不至于死人,但会很痛,而且很难看。
一个狱警,在自己的休息室里,被一把由囚犯组装的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都不用想在其他狱警面前抬起头了。
“19194544。”
佐拉抬手一挥,指向那把椅子。那个手势很果断,仿佛是命令士兵出战的将军。
“你先坐上去。”
“报告。”周铭站得笔直,“我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
两天没洗是事实。他已经不是采石场的人了。在采石场,两天洗一次;在补给部门,四天一次。今天是第三天,还要等一天才能进浴室。
再者,他也没有傻到直接遵守命令。天知道坐上去之后,会不会被这女人以“乱动狱警物品,欠打”的名义暴打。
“我让你坐了吗?”——“报告,是您让我坐的。”——“让你坐你就座?你有没有脑子?欠打!”
这套逻辑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里是可以无限循环的,他见过太多次了。
“真没用。”佐拉收回手,“去找其他囚犯过来。”
五分钟后。周铭和伊莉一起回来了。
伊莉刚结束一个跑腿任务,正准备和佐拉汇报,然后去吃午饭。
佐拉依旧坐在床上,她把刚才的命令重复了一遍。
周铭友善地提醒了一句:“这个任务本来是我的,但我两天没有洗澡了。”
伊莉闻言,跨出去的脚僵在半空。她收回来,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报告。我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
这句话是真的。伊莉比周铭早转来补给部门没几天,还没轮到新的洗澡周期。女性囚犯和男性囚犯的浴室是分开的,但洗澡频率相同。
小屋里又沉默了片刻。两个囚犯站在门口附近,一个狱警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把刚装好但被所有人认为有潜在风险的黑色椅子。
佐拉直接从床上来,走到椅子前,坐下去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椅子稳稳当当地撑住了她。
“嗯,不错。”
佐拉往后一靠,椅背随着她的体重往后倾斜了一个角度。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比折叠椅舒服多了。
都说是多了一颗螺丝。周铭在心里吐槽着,把那颗银色螺丝从手心里收起来,攥在掌心里。
他想做个实验。
如果被门口的仪器检测出来,大不了说自己忘了。刚装完椅子,手里多一颗螺丝,没来得及放回去。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嗯,舒服。”佐拉还在椅子上晃着。她转头看到周铭和伊莉还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两个,去吃饭。对了,给我带一……”
话说一半,停了。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什么。大学的时候,她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戴着耳机打游戏。舍友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份食堂打包的麻辣烫。她把耳机摘下来,舍友把其中一份搁在她桌上,袋子底下压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她说“谢了”,舍友说“下次换你带”。
如今,舍友们各奔东西了,而她在坐牢——不对,是在看守牢房。
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现在大概在某个和她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工作。会加班,会被领导训,会在周末去商场吃饭看电影。而她在亨普莱监狱里,刚刚装好一把椅子,面前站着两个重罪囚犯。
周铭没说话。他猜到这女人想说什么,因为他也有类似的经历。
“需要帮您带饭吗?”
伊莉开口了。语气很认真,不是讨好,就是单纯的“你需要我就帮你带”。
佐拉翻了个白眼。
“怎么,你还能进狱警食堂不成。”
伊莉尴尬地笑着,别过脸去。她进不去。那是狱警食堂,不是囚犯能进的地方。她刚才那句话没过脑子,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佐拉摆了摆手。
“滚吧滚吧,别打扰我休息。”
这句话的语气软了一些。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在打发一只蹲在脚边不肯走的小猫。
周铭没再逗留。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里攥着那颗螺丝。走到门口,经过那个扫描装置。
绿灯。
然后红灯,警报响了,声音比想象中的刺耳。
周铭站在原地,看着那排闪烁的红灯。真严格啊,他想。
只是一颗价值可能不到一分钱的螺丝,但因为它属于监狱,不是囚犯该拿的东西。所以警报响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佐拉挥着警棍冲了出来。
“报告,把这个忘了。”周铭说着,把手往前伸了一点,让那颗螺丝完全暴露出来。
佐拉先是一怔,随即抬手,一把抓起那颗螺丝。
“这也能忘,快滚快滚。”
说着,她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台安检装置已经消停了,才放心地收起警棍。
周铭目送她消失在门框内,然后走向食堂所在的方向。
午饭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