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纯白的房间。白椅子，白桌子，只有桌上那部电话是黑色的。
周铭拿起听筒。
“牢哥——”
周筱蕾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带着一种“我有好多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急切，然后便开始讲。
周铭耐心地听完。
“哦，只是单纯的校园霸凌而已。”
听筒那边安静了片刻。
“校园……霸凌？”
周筱蕾把这两个词拆开来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被霸凌了？什么时候？
“嗯。”
周铭给予了肯定。听筒那边又安静了一瞬。他等了片刻，确认周筱蕾不会打断，才继续往下说。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江馨语生日那天，他们本来想骗你深更半夜出去。一个人，傻乎乎地待在学校后面。你不去——这已经是不给面子了。”
“第二天，他们编了两个故事，想吓唬你。女生C讲一个版本，江馨语讲另一个版本。但都没讲完，上课铃就响了。下课之后她们又想讲完，但你说不想听。这就是更不给面子了。”
“所以才有了后面那些事。说到底，是牢妹你刻意把事情往恐怖故事的方向去想，才显得很诡异。你觉得她们的表情不对，那是被拒绝了之后的不爽，不是鬼上身。你觉得她们笑得一模一样，几个人商量好的说辞，语气当然是一样的。”
“可是，”周筱蕾忍不住插嘴，“教导主任训斥她们——”
“在走廊里大声喧哗。”
周筱蕾咬了咬嘴唇。
“那个男生一直请假没来——”
“生病了而已。如果是失踪、重伤甚至去世，警察会来学校的。你不是没看到警车吗？”
“……好吧。”
周筱蕾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没有警车和警察，也没有哪家家长冲到学校门口来讨说法。班主任虽然被停职了，但那是李龙彬老爹被抓之后的事，和江馨语的生日派对没有任何关系。
“那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后背靠上那把白色椅子的椅背。
牢妹是被李龙彬吓怕了，他想。那个男生掰断了她的右手，带着跟班在校门口围堵她，让江馨语在教室里当众撕掉诬陷她的情书。
连续几周的恐惧累积下来，一个人会开始觉得所有不对劲的事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这种心态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忘了。
“李龙彬很坏。”周铭开口了，“但正因为他太坏了，所以显得其他人很良善。可实际上，咱们班里就是有这些人。初一初二的时候你应该也见识过了吧？”
周筱蕾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因为她见识过。只是那些记忆没有变成恐怖故事，所以就沉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不翻不会浮上来。
“江馨语也是。”周铭继续说，“那个女生的性格一直很恶劣。你觉得她对你的态度差距太大，是因为你之前是以周铭的形象和她接触的。而且……你们两个不是好朋友吧？别太美化过往的经历。”
这一次听筒那边的沉默格外长。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女神捏造的那份记忆里，有周筱蕾回家抱着他哭的场景，因为被江馨语欺负。
事情本身是真的，江馨语确实和其他女生合伙欺负过她，虚假的只有那个“抱着哥哥哭”的部分。
而且被排挤的滋味是真的，那些“我们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就当真了”的笑容……也是真的。
“呜呜……牢哥……”
周筱蕾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断断续续。
“她们好坏desu……”
“辛苦你了，摊上这些同学。重点班能过滤学渣，过滤不了人渣。但也要努力学习啊。你去找道德或者不道德，看看她们能不能教教你。到了重点高中，情况会好一些。”
重点高中的学生忙着考92，没时间搞这些。不是品德更好，只是精力分配不一样。
“牢哥，我能报复她们吗？”
“具体一点呢？”
“就是……深更半夜去江馨语的家，伸出牙齿，威胁她。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晚上再去。如此反复……欸嘿……欸嘿……”
听筒里传来那种痴痴的笑。周铭沉吟了片刻。
“这样做的话，她大概会爱上你吧。”
“……啊？”
周筱蕾那边的笑声停了。不是被打断，是卡住了。
“牢哥，你在说什么呢？果然是在监狱待太久，开始变傻了吗？呜呜……牢哥……”
最后那两声“呜”是念出来的，不是哭。她在模仿自己之前的语气，模仿得还挺像。
“怎么说呢。”周铭把后背重新靠上椅背，盯着那片纯白的天花板，“你要是真的按照你说的去做，深更半夜，一个可爱的吸血鬼跑到我家，天天对我发出死亡威胁，一连数日……根据我的二次元经验。”
“什么经验啊……”
“这种事情发展到最后，都是对方觉得‘这个吸血鬼是不是在对我表达一种扭曲的爱意’，然后反过来主动接近你。毕竟你想，正常人被吸血鬼威胁，第一反应是害怕。但如果威胁的人长得好看，威胁的方式又不会真的造成实质性伤害……”
聊着聊着，十五分钟到了。
周铭把听筒放回叉簧上，盯着那部黑色拨盘电话看了片刻，然后闭上眼。
让施害者喜欢上自己吗……唉，也算是一种复仇，就是成本太高了。
……
北塔。
索科洛夫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是凉的。伊万诺瓦在半个小时前就端进来了，他忘了喝。
手边搁着一个通话用的听筒。黑色，老式拨盘，和监狱里所有固定电话是同一款。
听筒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首席狱警长的声音。
“仪器没有问题。”
陆雁归的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般的松散，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索科洛夫知道这意味着对方在说正事。
“都没有问题。”首席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只说一遍不够。
索科洛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理由。如果理由不充分，他会质疑。
“很简单。那个囚犯认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就像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认为一加一等于三一样，他是真的不认为自己说的有问题。仅此而已。”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哈欠。声音很大，索科洛夫不自觉地把听筒拿远了半寸。
没等索科洛夫开口，听筒那边又传来了声音：“就这样吧。三天后，会有大人物来这里。”
电话被挂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