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周铭打了个哈欠。
如果没有明确的派工单，送货过后就只能闲着。补给部门和采石场不同，采石场的劳动强度是镐头砸在石壁上，肌肉一直在叫，汗水一直在流。而补给部门，在忙完那几趟送货之后，剩下的时间就是站在货架之间，等下一张派工单。
朴九月正站在A区第二排货架前。他先是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一袋面粉往左挪了大约两厘米。退后，再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向下一排。
这个人有强迫症。在他眼里，大米、面粉、麻袋、尼龙绳……这些东西和图书馆里的书一样，每一件都该待在该待的地方。
周铭看着他把第三排货架上的非转基因油重新排了一遍。心想这个人要是被调去采石场，大概会疯。不是因为体力跟不上，是因为石头的大小和形状完全不规则，很难排列。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周铭有印象。第一天来补给部门仓库报到时，就是这个女人从货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夹板，扫了他一眼，说：“这里不缺人，去A区吧。”
当时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长相，只记得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现在看清了。嘴角确实有一颗痣。年纪看着十七八岁，也可能是二十岁，毕竟囚犯不能化妆，脸上素得没有参考物。发型是简单的低马尾，发绳是监狱发的灰色弹力绳，和囚服一个颜色。个头比伊莉矮一点，比温缇高一点。
“新来的也在？正好。”她停在两人面前，开门见山。
“帮个忙。D区有几个大箱子，我和伊莉搬不动。本来有个男人的，现在也不在了。”
“之前那位先生呢？”朴九月问。他指的是之前固定在D区劳动的一个男囚。话少，少到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受伤了，一直没回来。”女人说，“就三天前，你当时应该是去送食材了。有几个比较重的狱警快递，他想一个人搬。本来就感冒了，结果没拿稳，整个人摔倒了。腰扭了。”
“当时他疼得浑身冒汗。叫了狱警，被抬出去的。不过他一直表现良好，伤势减轻之后，可能会被安排个更轻松的岗位吧。”
说着，女人转向周铭。
“雨谷千穂理。”她报了自己的全名，然后又补了一句，“以防万一说明一下，虽然我是女生，但是对男人不感兴趣。所以别想攻略我。”
周铭点头，说自己理解。
“你不理解。”雨谷千穂理摇了摇头，“我活着的时候，十五岁之前都是男生。当时看了一部后宫小说，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纠缠不清的那种。在我的世界挺有名的。”
“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穿越到了那本小说里，还变成了女生。大概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囚服。
“当时是水手服，我还挺喜欢的。扯远了。总之，我利用小说带来的信息差，先一步攻略了那些女角色。就是这样。”
说完，她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两个男囚犯，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周铭看向朴九月。
朴九月点了点头：“之前聊天时她说过自己的事，当时那个人也在。”
那个人，是指还在禁闭室里的高个囚犯。
“是不是好奇我犯了什么罪，又是怎么死的？”雨谷千穂理往D区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示意边走边说。
三人穿过B区和C区之间的走道，拐进D区。这里的货架是金属格架，按编号排列。每个格子里都搁着快递，有大有小。几个特别大的箱子正堆在地上，垒在一起，和旁边标准尺寸的纸盒放在一起，显得很不合群。
“也不知道买的什么。”雨谷看着那几个大箱子，“很重。伊莉一会儿回来，不过我们两个女生也搬不动。就麻烦你们男生了。”
周铭走近那几个箱子，转了一圈。标签上没有真实姓名，全是网名，有些是字母和数字的随机组合，有些是奇奇怪怪的昵称。收货地址倒是写得清清楚楚：四层宿舍区、五层办公室……还有一个标签上写着——
“西塔的话，是不是狱警长的东西？”
标签上的收货人只有两个字。第一个字是“格”，第二个字被星号替代了。应该是隐私保护。但第一个字已经够了。
雨谷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标签。
“应该是西格妮狱警长的，她之前一个人来拿过快递。”她抬起手，往D区入口的方向指了一下，“不过西塔的话，除了她也会有其他人买东西。看门的狱警，打扫卫生的狱警……”
周铭想象着那个画面。
“怎么搞得跟城堡里的公主似的。”他说。
雨谷也笑了：“是挺像的，不过公主可不会罚别人做深蹲。”
朴九月没有笑。他一直在留意仓库的入口。
“西格妮狱警长过来了。”他低声提醒。
入口处，那身深色制服出现了。皮靴，帽檐，和平时一模一样。
“10465028，49582607，19194544，在这里做什么。”
走进D区后，她直接报了三串数字。
“报告。”雨谷站直身体。
不是敬礼，囚犯没有敬礼的资格，但她把腰挺得比平常直了不少，“是我委托49582607和19194544帮我搬东西。这几个箱子太重了。”
西格妮看了一眼雨谷，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几个大箱子，然后皱眉。
“既然如此，就快搬。不要在这里偷懒。”
“是。”
周铭和朴九月走向那几个大箱子。纸箱外面没有把手，只能用手指扣住底部的缝隙往上抬。确实很重。第一个箱子抬起来的时候，周铭感觉自己的肩膀关节发出了一声咔嗒。不是骨头断了，是韧带在表示不满。
第二个，第三个……
搬完之后，三人重新站成一排，等候指令。朴九月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周铭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西格妮瞥了他一眼，然后她转向雨谷。
“10465028，将我的快递拿过来。”
“是。”
雨谷转身，她走到D区第三排货架的中间层，从格子里取出两个快递盒子。
西格妮接过，左右各看了一眼，确认胶带没有被拆过的痕迹，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周铭。
“19194544。”
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冷。
“有狱警和我说，昨天上午，你去给狱警食堂送食材时，偷吃了食堂的饭菜。可有此事。”
此话一出，雨谷和朴九月几乎同时看向周铭。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反应。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只有五个字：你怎么敢的？
“报告，并非偷吃。”周铭站得挺直，声音平稳，“是食堂大叔主动给我的鸡腿，隔夜剩下的，原本会送到囚犯食堂。”
西格妮没有立刻说什么。她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灰色眼睛盯着他。
周铭没有退缩。以她对这女人的了解，在来这里之前多半已经去过狱警食堂了，甚至可能看过食堂的监控。
之所以再问一遍，他猜测是……闲着没事。
监狱对囚犯来说很无聊，对狱警来说同样无聊。佐拉上午还嘀咕不喜欢看书，但虽然不喜欢看，还是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本小说，正窝在那个小屋里翻着。
西格妮大概也差不多。巡视完了，文件签完了，排班表看过了，剩下的时间就是走一走，问一问，罚一罚。这三件事构成了她在亨普莱监狱的日常循环。
对面，西格妮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本能的反应是“胡言乱语，深蹲一百”，但她没说出口。
测谎仪的事还在脑子里盘旋。索科洛夫说要去调查，可两天过去了，还没有消息。
机器没问题。但那一排绿灯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找到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
她沉默了几秒。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朝D区出口走去。皮靴踩在石板上，和来时一样的步速。
身后，雨谷和朴九月等她走远了，才同时呼出一口气。
“吓到我了。”雨谷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手掌在囚服上拍出两声闷响，“没想到你能做出那种事。”
朴九月也在点头。他是没有那个胆子的。换作他，就算是厨师主动把鸡腿递过来，他也会拒绝。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周铭没说话。
他觉得有点奇怪。那个每次看到他都要罚他做深蹲的女人，今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报酬我可没忘。”
雨谷的声音让周铭收回了视线。她已经恢复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靠在货架旁。
“我给你们讲讲我是怎么死的，犯了什么罪。之前不是好奇吗？”
周铭和朴九月同时点了点头。
“本来，我的人生挺顺利的。已经将七个女角色的好感度拉满了。”雨谷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傲娇系的同桌，运动型的学姐，文学少女，青梅竹马，学生会副会长，隔壁学校的校花，还有一个是男主的妹妹。不是亲的，设定上是义妹。加上那个妹妹，刚好七个。”
她放下手。
“但我没想到，男主没考上重点大学。从职业学校毕业后，去当卡车司机了。一天晚上疲劳驾驶，把我撞死了。”
周铭和朴九月对视了一眼。朴九月张了张嘴。
“那个，我死之前看的韩漫，已经不用卡车梗了。”
周铭补充：“其实吐槽‘卡车梗’这个梗，也不再是梗了。”
雨谷没答腔。她像是没听到这两个人的吐槽，继续往下说。
“男主撞死我之后选择了逃逸，导致了连环车祸，毁了十几辆车。所以我来了这所监狱。”
朴九月好奇问道：“你没去采石场？”
这让周铭想起了伊莉的事。那个金发女人，因为死在了游戏策划的办公室里，导致了连锁反应。
雨谷摇了摇头。
“连环车祸是连环车祸，死是死。”她纠正道，“很多车子被撞了，但是有安全气囊，再加上机器人辅助驾驶，还有运气什么的。各种因素加起来，最后死了两个人，一对高中生情侣。”
她停了一下。
“和那些重罪囚犯比起来，我的罪比较轻，所以不用去采石场。行，我讲完了。”
周铭点了点头，转身往A区走。
身后，朴九月跟上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大概是想尽快回到那堆还没整理完的货架前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