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塔在监狱主体建筑的南侧。和西塔一样,四四方方,通体漆黑,窗户窄而长。
伊莉推着人力三轮车从塔底的入口进去。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靠在椅背上看杂志的女人。
灰发及肩,看着二十出头。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不算粗壮但看着很紧实。
“哟,伊莉。”
女人抬起头,把杂志合上搁在桌角。
“来送东西?”
“报告,是的。”伊莉把三轮车停稳,走到车斗处搬出一个纸箱,“昨天的订单。”
女人接过箱子,搁在桌上,拆开。
胶带下面是一个白色的塑料盒,盒子里是一套便携式咖啡滤杯,旁边搁着两包咖啡豆。袋子是深蓝色的,标签上印着产地。箱子最底层还有一本杂志,封面和桌上那本不是同一个月。
“可以。”女人把东西放回箱子,推到桌角,“不进来聊聊?狱警长刚出去,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她和伊莉的关系没那么好。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一个是狱警,一个是囚犯。但在得知伊莉的“罪行”之后,她心里多少不再将对方当成一个犯了大恶的囚犯。
“不了。”伊莉笑着摆了摆手,已经推着三轮车走出了一段距离,“还有很多要送的东西。”
她回过头,朝值班室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灰发女人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
送完最后一单,回到补给仓库时,快到晚饭时间了。
伊莉把三轮车推进E区,靠在墙上,然后往A区方向走。走到一半,在比较宽敞的空地处停下了脚步。
佐拉正在折腾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架子。四条腿,长方形底盘,上面搁着一张铁丝网。旁边地上散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膜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木炭。再旁边是一个纸箱,箱子里有几瓶调料,标签上的字隔得远看不清,但瓶身的形状错不了:酱油、孜然粉、辣椒面。
烧烤架。
伊莉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在监狱外面,这种场景很普通。任何一个周末的下午,公园里,小区楼下,河边烧烤摊,到处都有人支起这种架子,把肉串翻来翻去,油滴在炭上冒起一阵白烟。
但这里是亨普莱监狱,一个烧烤架放在这里,比任何事情都更不合时宜。但也正因为不合时宜,所以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佐拉蹲在地上,正试图把烧烤架的四条腿拧到同一个平面上。左前腿拧紧了,右前腿就歪了。右前腿拧直了,左后腿又翘起来。她拧了大概十几圈,螺丝的螺纹都快磨平了,架子还是晃的。从蹲姿换成了跪姿,又从跪姿换成了盘腿坐。
周铭、朴九月和雨谷从A区方向走了过来。三人同时看到了这一幕。朴九月看了两眼,然后移开目光,大概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最好不要扯上任何关系。雨谷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一点点,想笑,忍住了。
“快到晚饭时间了。”雨谷走近,指了指墙上的石英钟,“等铃声一响,就可以排队去了。”
补给仓库的一面墙上确实挂着一个石英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秒针走起来一卡一卡的,不像外界那些静音钟表那样顺滑,但在监狱里,这东西已经算是难得的方便了。
临近晚上六点,分针停在五十八分的位置。
“那我们和佐拉狱警说一下吧。”伊莉提议。
众人没意见,一齐走向那个还在和烧烤架较劲的女狱警。
补给仓库虽然算一层,但严格来说是监狱主体建筑外侧的附属结构。站在某几块没有顶棚的空地上,一抬头就能看到血色的天空。
空气在这里比在走廊里流通得更快,偶尔能感觉到一两缕极细的风从脸上擦过去,带着荒原那边干土和枯草的气味。
“报告。”周铭开口。佐拉没抬头,还在拧那个翘起来的右前腿。
“还有三分钟到六点。”
“知道了。”佐拉把扳手搁在烧烤架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出去排队吃饭。吃完饭回来帮我弄一下这个。”
在亨普莱监狱,吃完晚饭后不能直接回牢房。要回到所在的劳动部门,确认一下收尾的内容,为明天的劳动做准备。确定无误后,才能回去。
之后,便是熄灯前的那段时间。没有新闻,没有书,没有任何形式的娱乐。只能发呆。
要不是长时间高强度劳动会降低效率、增加事故率,进而影响到第二天的产出,囚犯们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发呆不是福利,是劳动损耗曲线和监狱制度之间达成的一种微妙平衡。
“我们可以帮您先弄这个。”周铭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烧烤架,“弄完再去吃。”
“不必了。”佐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个弧度,“要是错过了吃饭的时间,你就会想吃我的烧烤了。哼,我没猜错吧。”
周铭沉默了片刻。
难道这女人不傻?还是自己的举止太明显了?
“这可是我从下午看的小说里学到的。”佐拉把扳手捡起来,攥在手里,下巴微微扬起,“没想到吧。”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和作者一样聪明。
周铭没说什么。上午这女人拎着一本小说,封面是几个穿校服的少女,书脊上印着“第一卷”。
所以可以合理的推测,佐拉现在是在重现小说里的场景。
不仅是想吃烧烤,还有“书里的人这么干了我也试试”。这种心理他很熟悉,重生之前看过很多遍。人无聊到一定程度,会把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当成娱乐,哪怕明知不合规矩。
铃响了。
不是那种尖锐到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的警报,是食堂开饭的铃声。
“快去快去。”佐拉挥了挥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和那个永远拧不平的右前腿较劲。
四人离开。
……
晚饭和平时一样。
吃完后,四人一起往回走。穿过走廊,拐进出补给部门的岔道,经过那个安检装置,却注意到里面多了几个人。
白崎静。依旧是那身深色制服,依旧是那个微笑。身后站着岸芷和汀兰,一左一右,表情和她们制服上的纽扣一样冷冰冰。
佐拉的烧烤架还没搭完。她站在架子旁边,扳手搁在脚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是绷着的,脊背是直的,但脑袋比平时低了大约五度。她面前的地上,几个还没拆封的塑料袋散开着,木炭的碎屑从袋口漏出来,撒了几粒在水泥地面上。
那个姿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上司抓到员工摸鱼,或是老师抓到学生开小差。
四人对视一眼。
“怎么办。”朴九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有嘴唇在动。
那个女人两天前在仓库门口罚了高个囚犯做深蹲,一直做到那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然后被架着胳膊拖进了禁闭室。
朴九月当时在场,他亲眼看到那个人在蹲下去的时候嘴唇在抖,站起来的时候嘴唇还在抖。
这个夜叉,怎么又来了?
“过去。”周铭给了判断,“狱警长在,我们没有不去的选项。”
朴九月脸色一苦。雨谷和伊莉也抿了抿嘴。雨谷平时话多,但此刻一个字都没说。伊莉用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咽了口唾沫。
四人走过去。还没等开口喊报告,白崎静已经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从伊莉扫到雨谷,从雨谷扫到朴九月,最后落在周铭身上。停住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弯成两条很浅的弧线,和她嘴角的弧度完全匹配。
“19194544,您提前出来了呢。”
她是真的在惊讶。这说明一件事:她不知道那个交易。
狱警长之间的信息不是共享的,起码不是全部共享。白崎静把周铭送进禁闭室,然后她就没有再跟进这件事。
“报告。”周铭开口,把上次对佐拉说过的那套话重新讲了一遍。
白崎静笑意盈盈地听着。姿态放松,肩膀下沉,下巴微微往左偏了几度。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聆听猎物脚步声的猫。耐心且专注。
等周铭讲完,她才开口。
“这样不太合适呢。”
语气是温和的,尾音是柔软的,表情是关切的。
“报告。”周铭又开口了,“西格妮狱警长也在场。”
意思是这件事得到了次席和四席的许可。不是他擅自和索科洛夫做交易,是西格妮也在场。两位狱警长共同同意免除禁闭。这不是“不合适”,这是正式流程。
白崎静眯了一下眼。幅度很小,但足以表明一种态度。
她生气了。
接着,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那个烧烤架旁边的佐拉。
“没有明确的规定禁止狱警搭建烧烤架呢。”白崎静笑着说。
“毕竟,搭建烧烤架和吃烧烤,是两件事呢。”
佐拉干笑了两下,是那种“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不知道答案”时的干笑。
“您说的对,我只是搭着玩。”
两个人都没有看地上的木炭,没有看纸箱里的酱油瓶和辣椒面,没有看那些还没拆封但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的调料。
至于食材……周铭猜测弄好架子之后,佐拉会去狱警食堂拿。后厨那个切菜的大叔应该不会拒绝,毕竟隔夜剩下的鸡腿能给囚犯,新鲜的食材给狱警,天经地义。
“这件事,是受到了谁的蛊惑吧。”
白崎静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的,但佐拉的笑容僵住了。
蛊惑?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觉得,您是个好孩子。”白崎静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小心被弄脏的干净衣服,“不会做这种事。可您却突然搭建起烧烤架……是不是有哪个坏孩子对您说了什么呢?”
说着,她已经将目光挪过来。看向四名囚犯。但落点不是四个人,而是其中一个人的胸口。编号19194544。
周铭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这女人迟早会找到角度绕回来。
朴九月额头上渗出了汗,右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雨谷微微低着头,嘴角那颗平时跟着笑一起上扬的痣此刻正贴在一条绷紧的唇线上。伊莉咽了口唾沫,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咕”。
在场众人中,只有周铭去过禁闭室,还是两次。但恐惧不需要亲身经历也能在心里长得很壮。
“要不这样吧。”
白崎静笑着拍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就像在之前的会议上,她拍手宣布给那个做完了数万个深蹲的女囚奖励一份点心时一样。
“大家把那个坏孩子找出来,怎么样?”
不待众人反应,她又说道:“一分钟之内,将那个坏孩子指认出来的话,其他人就不用受罚了,不然……”
她停了一下,嘴角的微笑还是那个弧度,但微笑的内容已经变了。
“呵呵。岸芷,帮大家计时。”
“是。”
白崎静身后左侧,那个一直冷着脸的年轻女狱警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秒表。机械表,金属外壳,然后她的拇指按了下去。秒针开始移动,安静的空地上响起了秒针走过表面的细微滴答声。
嘀嗒。嘀嗒。嘀嗒。
佐拉傻眼了。她这才反应过来白崎静的意思。
白崎静不需要真的存在一个同谋。她只需要制造一个情境,让四个囚犯在一分钟之内互相猜疑。因为只要有人被指认出来,无论那个人是谁,这件事就有了一个可以处理的结果。
毕竟她不是在追查真相,只是在找一个对象,然后把所有责任安上去。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有这样一个人。至于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不重要。
“报告,是我。”
秒针只走了不到三格。
周围人看过去,目光纷纷落在周铭身上。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说话。雨谷的眉头拧了一下,伊莉的嘴巴微微张开,朴九月的喉结滚了一滚。他们的表情在说同一句话,语气不同,但字是相同的:你在干什么?
白崎静笑了,依旧是那般温柔。岸芷和汀兰站在她身后,依旧面无表情。
不等这女人开口,周铭便说下去了。
“早在今天上午,佐拉狱警便抱怨狱警食堂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菜,已经吃腻了。我当时在整理需要送的食材,便自作主张,向佐拉狱警报告,提议补给仓库和采石场不同,虽是户外,但平时人比较少,可以尝试户外烧烤。”
“佐拉狱警严厉批评了我。一来我擅自主张和狱警报告与劳动无关的事情,二来在补给仓库吃烧烤是不合适的,非常不合适。”
“我为了避免被佐拉狱警惩罚,说既然如此,可以尝试搭建烧烤架。不是真烤,而是模拟,从模拟中找寻乐趣。”
“以上,便是事情的起因经过。”
周铭没再补充。他在等这些信息被消化,等白崎静开口。
他其实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模拟烧烤”“从模拟中找寻乐趣”——这些词是他刚才临时拼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一定要趁早说出来。第一,白崎静想刁难他,很明显。从“您提前出来了呢”到“不太合适”到“受到了谁的蛊惑”——她的问话从惊讶到质疑到归因,每一步都在收紧。第二,如果时间往后拖,压力持续累积,真的出现了四个人乱指认的场景,以后会很麻烦。
所以与其等待,不如尽可能给出一个还算合适的理由。他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在揽的同时,又留了一层退路——“模拟”。不是真的烧烤,只是搭架子。而佐拉的角色被他描述为“严厉批评了我”,虽然是撒谎,但这是一个佐拉可以在事后点头的不坏的选择。
只能说……周铭余光看向一脸懵的佐拉。他还以为这地方允许户外烧烤,合着是不允许的。这女人想趁晚上人少偷偷搞。
当然,也不排除户外烧烤本身是允许的,但笑面夜叉不允许。
白崎静笑出声了,一声很轻的“呵呵”。
周铭没有动作,他在等着接下来那几个字:“禁闭室,三天”。
“这样的话——”
白崎静开口了。她的手从手肘上松开,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微笑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她没有看周铭,而是看向佐拉。
佐拉的背又挺直了几分,几乎和西格妮每次训话时的站姿一样。
“那就下不为例吧。岸芷汀兰,我们走吧。”
说着,白崎静朝双胞胎女狱警微笑示意。
岸芷这才将秒表按停,收进衣兜。汀兰跟在白崎静身后,步伐和来时一样整齐。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监狱主体建筑的岔路口。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佐拉仰头看着血红色的天空,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吓死我了……”
雨谷和伊莉同时松了肩膀,朴九月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周铭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难道说……那女人买彩票中奖了?还是买的股票涨了?
想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不然,没理由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