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报复

作者:忍间喜巨 更新时间:2026/8/8 14:37:18 字数:4204

按照要求,四人要去整理货架。

晚饭后的收尾工作,把今天送完的货单归档,把明天要送的货从E区挪到待取区靠前的位置,把被翻乱的个人订货按编号重新排列。都是琐事,不算累,但需要花时间。

朴九月走在最前面,已经蹲在B区第三排货架前开始重新排列麻绳。雨谷和伊莉走向D区,开始核对明天的派工单。

周铭走在最后。

佐拉还站在原地,烧烤架还没拆完。

“今天不吃,以后就更没有机会吃了。”

佐拉转过头。周铭站在几步之外,表情和平时报告“上厕所”时一样,看不出是在提建议还是在陈述事实。

今晚其实是一个好机会。那女人走了,再回来的可能性很低。

“19194544。”佐拉瞪了他一眼,“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周铭没再多说。他转身朝货架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佐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烧烤架。这是她借来的,当时没想过会不会被白崎静看到。

事情没做完,她是想继续做下去的。狱警食堂的饭菜对于囚犯来说是难以想象的美食,但对她来说,还不如大学食堂窗口那家麻辣烫。

不管了。佐拉把扳手搁在架子上。

今晚一定要尝尝烧烤,食材可以去食堂买。她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那几个囚犯还在整理货架,朴九月蹲在B区,伊莉和雨谷在D区,周铭站在A区门口核对着什么。

等这几个家伙走了再说。

……

一天的劳动结束了。

一楼的囚犯浴室。灰色的水泥墙,防滑石板地面,天花板上嵌着几盏防水白炽灯。靠墙两排喷头,没有隔断,也没有帘子。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周铭站在喷头下面。来这里不到三周,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四天一次,还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洗完。他第一次洗澡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现在已经能掐着表来了。先冲头,再冲身体,把补给仓库沾上的纸箱碎屑和货架上的薄灰大致洗干净。

也幸好这个奇怪的监狱气温比较恒定。没有四季,也没有昼夜温差,走廊里的温度永远维持在某个让人不会出汗也不会发抖的度数。穿着囚服,既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出汗的机会只有搬货的时候,而出汗的量远不如采石场。

换好备用的囚服,把旧囚服丢进墙角的塑料桶,走出浴室,来到走廊排队。

队列不算整齐,几个囚犯站得稀稀拉拉的,但没人说话。洗完澡之后离熄灯还有一小段时间,每个人都想快点回去,在床垫上多躺一会儿。

队列前方传来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周铭没有抬头,光听节奏就知道是谁。

西格妮。

她沿着队列走过,步伐和平时一样。以前每次来浴室门口巡视,总会罚几个人。某个男囚看了她一眼,“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深蹲一百”。某个女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久了,同样的罪名,同样的惩罚。但今天没有。

她从队列这头走到那头,一个人也没罚。经过周铭面前的时候,帽檐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两个女狱警长今天心情都比较好啊。周铭心想。一个说了“下不为例”就走了,一个从他面前经过都没罚他。这概率大概和他第一天进采石场就敲出明悔石差不多低。

他收回目光,跟着队列往牢房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

再次来到补给仓库时,地上有几道炭火的痕迹,散在昨晚佐拉蹲着拧螺丝的那片空地上。

看来她昨晚还是偷偷搞了。

周铭看着那几道炭痕,没说什么。

“19194544,看什么呢?”佐拉走了过来,打了个哈欠。

“报告,地上有炭灰,需要我去拿拖把吗?”

“……嗯。拖干净,别让人看到。”

“是。”

周铭转身往B区走,去拿拖把。路过那几道炭痕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炭灰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油渍印,圆形,大概是烧烤时油从铁丝网上滴下来的。

看来她吃得不错。

……

深夜。

江馨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非常干净的天花板,没有灰尘。因为妈妈每周都会清理,这个习惯换了三个房子都没改。

江馨语有时候想,如果自己结婚有了孩子,等孩子长大后,大概也会活成妈妈那样。每周扫一次天花板,每天擦一次地板,把家里的每一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今天晚自习是数学老师。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发了两天前小测的卷子,发之前先说了几句,大意是为了让你们感受一下中考的难度,这次出了几道偏题怪题,成绩不理想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压力。

实际也确实如此。韩昊文也没能考满分,错了一道选择题、一道填空和一道大题。

周铭……她想到这个名字,脑子里忽然卡了一下。

那家伙考多少来着?

成绩表被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上,她下课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周铭的排名不算太靠前,但也不差,具体排第几……没记住。当时的注意力被几个成绩掉了很多的同学吸引过去了。

算了。如果是特别好的成绩,数学老师会念的。没念就是普通。普通就不需要记住。

她侧过身子,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电子闹钟,液晶屏,数字发着淡绿色的光。十一点四十七分。

有点睡不着。

李龙彬死了。那个威胁过她的人,确实死了。新闻说,几名初中生在校外聚众斗殴,一名男生被围殴致死,参与者都被带走调查。

如果那个人没有死,现在会怎样呢。

他们会一起参加即将到来的中考。她会考进重点高中,他也可以。能同一个班吗?应该也可以。毕竟他们的成绩都不差,能进重点班。

然后,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物理老师会在黑板上画电路图。下课铃一响,他会找机会,往凳子上洒水,如果不注意的话,她会不小心坐上去,再然后……

她不想承认,但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男生。

初恋这种东西,即使以后不是那么喜欢了,也会记在心里。永远也不会忘。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妈?”

没有回应。

江馨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攥着被角。父亲不在家,要后天才能回来。这栋房子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

门外那人想开门进来。

门把手往下压了半圈,她听得见,那种门锁的金属簧片被压下去时发出的咔嗒声。但门是锁着的。这是她的习惯,父亲教的。她一直记着。

门把手又压了一次,确定打不开后,脚步声远了。

江馨语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门。一切和几分钟前一样安静,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幻觉。

闹钟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二点零一分。

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同样的敲门声,同样的频率,同样的三下。

江馨语越来越怕。每天晚上睡前检查三遍门锁。早饭时她说了第二个晚上的事,母亲摇了摇头,说你做梦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没看到什么。这栋楼隔音不好,你可能听到隔壁的声音了。”

家里确实没有外人进来的迹象。至少,在母亲每天起床之后,什么都看不到。

第四天晚上。

周筱蕾拉开卧室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六月的风带着夏天特有的潮热,吹在脸上有点黏。她一条腿跨上窗台,正准备往下跳。

“小吸血鬼。”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道德正站在卧室门口,光着脚,头发乱成一片,左手拎着半瓶酒。

“大晚上不睡觉,一直出去做什么。”

“吓、吓唬人。”周筱蕾把跨上窗台的那条腿放下来,语气很诚实。她不是第一次半夜出去了。毕竟是吸血鬼,晚上不需要睡太久。

“挺坏的啊,没看出来。”不道德品了口酒,舌尖在瓶口转了一圈,把最后那滴酒舔掉,然后上下打量她。

“有钱吗?给钱我帮你,我还能隐身。怎么样,你能吗?”

周筱蕾心想,经常出去确实不太好。道德不会管她去哪,但电梯里有监控,小区门口也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纸币,皱巴巴的,在窗外的月光下显得更皱了。

“就这么点?”

“还有二十。”周筱蕾把另一张钞票掏出来,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回来、回来给你。”

不道德接过这十块钱,接着猛地灌了半瓶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放下酒瓶时发出“哈——”的一声长叹,说成交。

……

天亮不久,清晨的光从窗户漫进来,不道德回来了,两只手都拎着东西。

“你、你偷东西了?”周筱蕾看着她把袋子一个个搁在茶几上,瓶身和瓶身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不是偷来的。”不道德一屁股坐进沙发,拿起一瓶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开始讲。

她先是找到了江馨语家,但卧室里没人。她给周筱蕾传了个音,周筱蕾想了想,说可能住商店里了。江馨语家开了一家小商店,有时候她妈妈会在店里守夜,她可能也跟着住那边。

于是不道德重新定位。

她换了一副装扮。把居家T恤变成一件杏黄色的道袍,把散乱的头发束成髻,把那双赤脚套进布鞋里。

对着路边的玻璃窗照了一下,觉得还差一点气势,于是把眉毛加白了半截,又在下巴上添了几根山羊胡。完事之后上下打量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到商店后,她对着门就是一巴掌。

整扇门连同门框都在震动,锁舌在金属槽里咔咔弹跳了好几秒。玻璃门后面亮起了一盏小夜灯,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重的是江馨语的母亲,轻的是江馨语。两人站在门后面,隔着玻璃门打量外面这个穿道袍的老头,满脸警惕。母亲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已经按好了110,只差拨出去。

不道德表演了一个穿墙术。

母亲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江馨语往后退了好几步。

“无量天尊。”

不道德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贫道乃云游四方之得道高僧,深夜途经此地,忽见阴森之气冲撞屋脊,故落脚一观。”她又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这位小施主近来是否夜不能寐,每至半夜,便闻叩门之声,开门则无人,闭门则复响?”

母亲看看道士,看看女儿。

自己的女儿那么漂亮,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也不是不可能。

“贫道可略施小术,将此色之恶魔降服。”不道德又双手合十,语气郑重得和她刚才灌那半瓶酒时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至于报酬……”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排货架上。

“此间之酒,贫道将带走处置。酒乃五谷之精,恶魔最喜附于其中。若不带走,纵是今日驱除,日后也必重返。”

江馨语的母亲点头了。一个能空手穿防盗玻璃的人说的话,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你不信也得信,因为你找不到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她转身走到货架前,弯下腰,从最底层拉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全是酒,各种牌子,还有几瓶是过年时亲戚送的,一直没人喝。她把纸箱搬到柜台上,然后又弯腰去拿第二个。

不道德没客气。能喝的当场开瓶喝了,喝不完的连着箱子打包带走。她在驱魔的时候用酒往墙上泼了几圈,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江馨语站在旁边看着,眼皮越来越沉。倒不是咒语起了作用,只是她太久没睡好了,而眼前这个老道士的存在让她大脑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人只有在相信问题能被解决的时候,才会觉得困。

不道德临走前又双手合十,说了句“善哉”。

周筱蕾听到这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纸箱里的酒瓶被喝空了一半,空瓶横七竖八地倒在袋子里。另一个箱子还没拆开,透过塑料袋能看到里面一瓶瓶标签完好的白酒。

“所以,你把她家店里的酒全、全拿走了?”

“是色之恶魔拿走的,贫道只是代为处置,这是驱魔的必要流程。”

“……”

“下次有这种事还找我,比坐在这里喝酒有意思多了。”

说着,不道德拿起茶几上新拆的一瓶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周筱蕾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女人,又看了眼床上还没叠的被褥。

天已经亮了。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不道德跷着二郎腿的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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