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宋瑾瑶的敲门声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炷香。
殷若拙打开门，看到她换了一身装束——月白色的束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束带，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干净利落。她今天没带剑，只在腰间挂了一块和昨天给殷若拙一模一样的暖玉牌。脸上也没有了昨日那种商队遇袭后的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端起来的淡定。
“走了。马车在外面等着。”宋瑾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件道袍，道袍并不合身，裹着道袍的女孩就像偷偷穿家里长辈衣服的孩子。
宋瑾瑶眉头微微皱起，“你就穿这个？”
“有什么问题？”
“……算了。”宋瑾瑶转身就走，“反正进了宗门都要换弟子服的。”
马车出了清阳城，沿着山道一路向上。路两侧的风景从农田渐渐变成竹林，又从竹林变成陡峭的崖壁。山道越来越窄，最后在一道巨大的山门前戛然而止。山门高约十丈，通体用整块的白石凿成，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苍山剑宗”。字迹不算苍劲，但笔画端正，棱角分明，应该是十几年前新刻的。山门两侧各立着一柄巨大的石剑，剑身上刻满了阵纹，隐约能感受到灵力的波动。
山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有穿着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有背着简陋行囊的寒门少年，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散修出身、风尘仆仆赶来的年轻人。他们或站或坐，有的小声交谈，有的独自打坐，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瞟向山门深处。
“这些都是来参加资质测试的。”宋瑾瑶领着殷若拙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山门旁的登记处，“有家族推荐的，有散修自荐的，也有像你这样拿着信物来的。今天统一测资质，通过的人留下，不通过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登记处是个临时搭起来的木棚，棚下坐着一个穿着苍山剑宗外门服饰的中年执事。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旁边摞着一堆空白玉牌。宋瑾瑶走到桌前，把自己的暖玉牌往桌上一放。
“宋家，宋瑾瑶。家父与贵宗外门钱长老有旧，这是推荐信物。”
中年执事接过玉牌，神识探入查验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递给她一块刻着编号的临时身份牌：“丙七十四号。进去之后按编号排队，听执事安排。”
宋瑾瑶接过身份牌，转头看向殷若拙。殷若拙也把自己的玉牌递了过去。执事接过，查验、登记、递过来一块刻着“丙七十五号”的身份牌，整个过程头都没抬。
“走吧。”宋瑾瑶拉着殷若拙穿过山门，压低声音说，“测试分两关。第一关测你对灵气的亲和程度。第二关测心性，具体内容每年都不一样，我也打听不到。反正以你的实力，第一关肯定没问题，第二关见机行事就行。”
殷若拙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山门后的广场。广场极大，可容纳上千人，正北面是一座高台，台上站着几位穿着内门服饰的剑宗弟子，正在低声交谈。
广场东西两侧各立着一排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应该是待会儿用来测试资质的法器。殷若拙注意到其中一根石柱上的阵纹与常见的测试阵法不太一样——在标准的灵气亲和度测试阵之外，还额外增加了一圈反向运转的阵纹。
这种设计意味着石柱不仅能测试修士对灵气的吸收能力，还能测试灵气在修士体内的留存率。
这对她来说是个问题。
她现在的身体无法正常吸收灵气，但能无限容纳灵气——如果测试碑同时检测吸收能力和留存率，她的数据会非常奇怪。一个练气期的修士，灵气留存率却接近化神期的水准，这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在看什么？”宋瑾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石柱。
“没什么。”殷若拙收回目光，“先去排队吧。”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粗略数去大约有两三百人。所有人按编号被分成了十个队列，每队约三十人，依次上前接受第一关测试。殷若拙和宋瑾瑶被分在了第七队，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
宋瑾瑶一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从测试会不会很难、到宗门食堂好不好吃、再到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内门弟子长得帅不帅。殷若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注意力始终放在那些石柱上。
测试开始了。排在前面的人依次走上高台，将手掌按在石柱上。石柱上的阵纹亮起，根据测试者的灵气相容性显示出不同的光芒。
金色最佳，紫色次之，蓝色及格，灰色淘汰。
光芒的颜色分别对应上中下三个品阶，而灰色则被认为不具有修行资质。而上中下三个大等级里，每个又分上中下共九个小等级，由光芒的纯度和明暗测定。
随着测试的进行，广场上的情绪起伏不定。有人测出紫色光芒后欣喜若狂，有人测出灰光后黯然离场，还有几个测出蓝色光芒的弟子站在及格线边缘，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殷若拙注意到，这一批测试者中，测出紫色光芒的只有三个，金色光芒的一个都没有。负责记录的内门弟子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勾画着，似乎对这届新弟子的资质并不怎么满意。
“丙七十四号，宋瑾瑶。”
轮到宋瑾瑶了。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上高台。当她把手掌按在石柱上的那一刻，石柱猛然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不是淡金，不是微黄，是那种纯粹到近乎耀眼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在石柱中流淌。
广场上所有的议论声在那一刻齐齐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那个月白色身影上。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道金光太刺眼，不敢直视。
“上上等！”负责记录的内门弟子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灵气相容性，九成七！”
高台上的几位内门弟子同时转过头来。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剑修微微眯起眼睛，身旁的青袍女子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广场上的寂静只维持了几息，随即被一阵更响亮的议论声取代——这一次，议论中掺杂了羡慕、嫉妒、惊叹，以及少许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宋瑾瑶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比上去时轻快了许多。她回到殷若拙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我就说我没问题吧。”
“嗯。”殷若拙说。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九成七，不错。”
宋瑾瑶撇了撇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