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七十五号,苏拙。”
殷若拙走上高台。她将手掌按在石柱上,暗中压制住丹田中剑丸的运转,只放出一缕极细微的剑气在经脉中流转,模拟出普通练气期修士吸收灵气的样子。
石柱上的阵纹亮了起来。
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淡紫色光芒亮起。
她一点一点放开压制,让颜色慢慢稳定在一个中等的紫色区间,不算顶尖,但也不至于被埋没。负责记录的内门弟子抬眼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紫色,中上。”
殷若拙收回手,转身走下高台。穿过人群时,她注意到台上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剑修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她垂下了眼。那个剑修的目光让她不太舒服。
那是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注视。
她的直觉在告诉她,那个人看她的方式和看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因为测试成绩,也不是因为什么异常的表现,而是某种她暂时无法确认的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宋瑾瑶身边。看到她过来,立刻凑上来问:“怎么样?”
“过了。”
“我就知道。”宋瑾瑶笑得比她自己测出金色光芒时还开心,随即又立刻收起笑容,恢复了那副表情,“紫色也不错了,虽然跟本小姐比还是差了一点。”
殷若拙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那个中年剑修的背影上。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在跟身旁的青袍女子说着什么。她想收回视线,但就在这时,那个青袍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但殷若拙注意到了。
那个女人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不像一个普通的宗门执事。被她看一眼,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青袍女子收回目光,继续跟中年剑修交谈。
殷若拙垂下眼帘,将刚才那一眼压在心底。苍山剑宗的水,比她预想的要深。
不过,还有好消息。
她昨天送走孙管事后,就在清阳城上装作四处闲逛的样子,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其中,就有苏怀瑾养伤闭关的消息。
苏怀瑾不在,她暴露的风险将大大降低,拿走剑冢的概率又增加了几成。
第一关测试结束后,通过者被带到了广场后方的演武场。演武场比前广场更大,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砖,砖缝里长着几丛顽强的野草。演武场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排木剑。
虽然是木剑,但每一柄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剑身上刻着同样的阵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负责第二关的是之前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剑修。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二关,测剑心。规则很简单,挑一柄木剑,用这柄木剑对我出一剑。我不还手,只格挡。能让我脚步移动的,通过。不能的,淘汰。不限制剑招、功法、身法。”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这个规则听起来简单,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位中年剑修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为,而他们这些备选弟子大多是练气期,少有的几个甚至还未引气入体,只是凡人。越两个大境界去逼退一位金丹剑修,这根本不是测试剑招,是测试剑意。
“我先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率先走上演武场,从案上挑了一柄木剑,双手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朝中年剑修猛冲过去。他的剑势如蛮牛冲撞,力贯千钧。中年剑修单手举起木剑,轻描淡写地一挡。闷响声中,魁梧少年连人带剑被震退了好几步,而那中年剑修的脚步纹丝未动。
“淘汰。下一个。”
第二个上场的是个瘦小的少女,她挑剑的动作很轻,出剑的速度却极快,剑尖如灵蛇吐信,直取咽喉。中年剑修手腕一转,木剑封住了她的攻势。剑尖在距离他咽喉三寸的位置被荡开,少女踉跄了一步,剑差点脱手。
“淘汰。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备选弟子上场,一个接一个地被淘汰。大多数人的剑招在中年剑修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少数几个能撑到第二剑的,也无法让他移动半分。
不过也有例外。宋瑾瑶前面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登记名册上的编号是丙六十一号,名叫周寒——上场之后没有立刻出剑。他闭着眼睛在案前站了很久,久到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然后他睁开眼,出剑。
他的剑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慢到让人觉得这一剑不可能有任何威胁。
中年剑修的神色第一次认真了起来。他没有用格挡,而是侧身避开了这一剑。脚步动了。侧移了半步。那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让他移动脚步。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周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木剑放回长案,退回了队列。殷若拙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那一剑,已经有了剑意的雏形。
“丙七十四号,宋瑾瑶。”
宋瑾瑶走上演武场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她挑选木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握住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但她深吸一口气之后,所有的紧张都被压了下去。她没有立刻出剑,而是先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的灵气与木剑上的阵纹产生共鸣。
然后她出剑了。是她最熟悉的那招——直刺,干净利落,角度精准。比起在山道上被岩脊兽撞翻的那一剑,这一剑明显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果决。
中年剑修举剑格挡。剑尖撞上剑身,发出清脆的交击声。宋瑾瑶被震退了半步,但她在被震退的瞬间,忽然又往前踏了一步——不是出剑,是用身体的重心去压。这个动作很微妙,不是剑招,但让她的力量在极短的距离内重新爆发了一次。中年剑修的脚步动了。退了半步。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掌声。宋瑾瑶愣在原地,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通过了。然后她转过身,朝殷若拙的方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殷若拙对她点了一下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这丫头的剑,比在山道上干净。
第十一章 入宗(叁)
“丙七十五号,苏拙。”
殷若拙走向长案。
她没有挑选,她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柄木剑,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中年剑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是那种审视的、掂量的注视,比看其他人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殷若拙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单手握着木剑,剑尖自然垂向地面。她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也没有让灵气与木剑共鸣。她的站姿甚至可以说是松散的,像一个完全没有修炼过的人。
但中年剑修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木剑横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守势。
殷若拙出剑了。她之前看过这个中年剑修格挡所有人的攻势,所以她很清楚这个人的守势意味着什么。
他的格挡角度极其精准,能在接触的瞬间卸去对方剑上大部分力道,然后用防守反击将对方震退。要想让他移动脚步,要么你的力道大到让他卸不掉,要么你的角度刁到让他挡不住。
但殷若拙不能打出力道太大的剑,她的修为是练气期,如果打出力道远超练气期的剑,所有人都会怀疑。她也不能打出角度太刁的剑,太过精妙的剑招同样会惹来麻烦。
所以她选择了第三种方式:不让他卸力。
剑尖撞上中年剑修剑身的那一瞬间,剑尖微微一偏,绕过了他卸力最顺畅的那条弧线,直接撞在剑身最不吃力的那个点上。这一下,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很准,让对方的卸力手段完全失效,只能硬接。而硬接的后果,就是他的脚步不得不往后挪了半步。
剑尖与剑身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殷若拙收剑,退回原位。
全场安静了。
论剑招的华丽程度,宋瑾瑶那一剑比她好看;论剑意的深度,周寒那一剑比她深远。但她的剑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克制。
从头到尾,这一剑没有浪费一分多余的力气,没有暴露出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破绽。
她出剑的角度、力道、速度,全都精确地控制在“刚好够用”的程度,绝不多用一分。中年剑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后跟挪动的那几寸距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通过。”
殷若拙把木剑放回长案,转身走下演武场。她感觉到那个中年剑修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她已经够低调了。但那一剑,还是让人注意到了她。没办法,要让一个金丹剑修移动脚步,至少需要练气期水准中最顶尖的表现。
她已经竭尽所能进行表演,但能逼退金丹剑修这件事本身,在练气期的标准里就是不可能做到的。能做到的,都不是普通练气期。
两关测试全部结束后,通过的备选弟子被带到了宗门西麓的一片院落群。这里依山而建,鳞次栉比,住着这一批所有通过资质测试的备选弟子。
院落不大,两人一间,按编号分配。殷若拙和宋瑾瑶被分在了同一间院子。宋瑾瑶分到的编号是丙七十四号,殷若拙是丙七十五号,两个人刚好排在一起。
院子是一明两暗的格局,正屋是共用的,左右两间厢房各住一人。宋瑾瑶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比平时轻快。她把行李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说:“还行,不算太差。”
“嗯。”殷若拙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习惯性地检查了窗户的位置、院墙的高度、以及从门口到厢房的最短撤退路线。然后她才走进院子,把行李放进自己的房间。
“那个叫周寒的,你觉得怎么样?”宋瑾瑶跟进来,坐在桌边,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问,“他那剑也太慢了,感觉不正常。”
“你在山道上那几剑,也是这个问题。”殷若拙在床边坐下,“现在改了一点,但还差得远。”
宋瑾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殷若拙继续说:“你出剑之前,多站一会儿。不是让你犹豫而是是让你感受。”
“感受什么?”
“感受你手里的剑。”殷若拙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不是工具。剑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手不需要问‘我该怎么挥’,你的剑也不需要问‘我该往哪刺’。你和剑之间没有任何隔阂的时候,你出剑就不会有太多的犹豫。”
宋瑾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拔出了腰间的青锋剑。她站在院门外的空地上,手握剑柄,剑尖指向地面,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睁眼,出剑。
还是那招直刺。但这一次,剑尖破空的声音变了。
从尖锐的啸响,变成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殷若拙靠在门框上看着,淡淡说了一句“有进步”。
宋瑾瑶转过脸来,嘴上说着“本小姐当然有进步”,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比任何剑光都亮。
备选弟子入宗后的第七天,宗门发布了一道通知。所有备选弟子将在三日后进入雾隐秘境进行试炼。
消息一出,整个西麓院落群都沸腾了。
“雾隐秘境是专门给备选弟子用的试炼场,里面都是炼气期的妖兽,不难对付。但规则有点麻烦。”宋瑾瑶从外面打听完消息回来,一屁股坐在桌边,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采集雾灵草,猎杀石甲兽,获取积分。七天后秘境出口自动开启,积分前一百名弟子准入内门。前十名可以进入剑冢参悟。”
“剑冢?”殷若拙抬起头,“前十名就能进剑冢?”
“对。”宋瑾瑶放下茶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在意剑冢干什么?不过也是,那可是苍山剑宗的禁地,里面藏剑数千柄,剑意浓得跟实质一样。据说进去待一天能抵外面苦修一个月。对剑修来说绝对是顶级的修炼宝地。”
殷若拙没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她拿了前十名,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入剑冢。但她已经在第二轮测试中略微暴露了一点实力。如果再在试炼中表现突出,很难不被注意到。
她的目的始终是进入剑冢,而不是真把自己变成什么天才弟子引人注目。
还得演啊。
她想着。
宋瑾瑶站起身,对着窗外的月光伸了个懒腰,“听说要随机传送,进去之后各凭本事,也不知道第一晚会是什么情形。”
殷若拙目光从窗外收回。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远处有人在练剑,剑锋破空的声音一记一记传来,像钟摆。
宋瑾瑶靠在窗前哼起了清阳城的小调,是傍晚从说书摊那边听来的,调子记不全,断断续续。
殷若拙闭目调息。丹田中的剑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生出一缕极细的剑气。这具新的身体还很羸弱,但根基已稳,她的剑不是用来讨好宗门的,是等着那些还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名字,等着重新印在剑锋落处的那一天。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