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已开，所有人依次进入。七日后，出口将在原地开启。”
弟子们列队走入光门。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次吞没一个人，光门就泛起一阵涟漪。殷若拙和宋瑾瑶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些神色紧张的备选弟子。有个矮个子少年在踏入光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像要跳进深潭一样捏住了鼻子。旁边几个弟子笑出了声，但笑完之后自己也绷紧了脸。
宋瑾瑶看上去很镇定，但殷若拙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捻着剑穗。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自入宗以来，宋瑾瑶在院门口练剑时从不捻剑穗。但面对未知的秘境，那个在山道上咬紧牙关不肯退缩的紧张习惯，又悄悄冒了出来。
“进去之后，会被随机传送。”殷若拙忽然开口，“如果找不到我，就在原地不要动。留下标记，我会来找你。但别刻在地上，会被遮住。”
宋瑾瑶一愣：“你怎么找——”
话没说完，光门已经吞没了她的身影。涟漪荡开，然后平复。殷若拙看着那扇翻涌的光门，没有回头，踏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寻常传送阵那种脚下一空就到的干脆利落。这个秘境的入口阵法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维护过了，传送通道中残留着不稳定的空间乱流，将她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撕扯了好几息，才在一声闷响中将人甩了出去。脚下一空，然后重重落地。殷若拙稳住身形，静静观察四周。
周围是浓雾。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白雾，遮天蔽日，连头顶的树冠都看不真切。她只能看到头顶十几丈高的地方有一团模糊的暗绿色影子，那是古树的冠层。脚下的落叶层极厚，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是妖兽的血腥气。
殷若拙低头看了看脚下。落叶之间，散落着几块碎裂的兽骨，断口处参差不齐，不像是被利器斩断，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断的。骨头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死的时间不超过一天。骨头上残留着几道深深的齿痕，齿痕的间距很宽，说明咬碎它的东西嘴裂极大。她在落叶中又翻了几下，找到了一小块断裂的蹄甲。
正是石甲兽的。一头成年的石甲兽被什么东西咬碎了骨头，吞食了大部分的躯体，只留下这些残渣。
雾太浓了。视野不超过十丈。
这种环境对于炼气期的弟子来说已经是相当危险的试炼场地。
但对她殷若拙来说反而是好事。
雾越浓，越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她提着剑，循着血腥味最淡的方向走去。每走几步，便用剑尖在树干上刻一道浅痕。
这是她的习惯。
在流亡的年月里，她学会了在任何陌生的地方都要留下退路。有一次她在北域的雪原中迷了路，就是靠着来时在树干上刻的剑痕才找到了回去的路。从那以后，这个习惯就刻进了她的本能里。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一阵窸窣声，夹杂着低沉的兽吼和什么东西撞击树木的闷响。
雾中渐渐显出一个轮廓。一头体型如牛的妖兽正在用头撞一棵大树，树身上被撞出了一个大坑，树冠上的叶子被震得簌簌落下。那妖兽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石甲，每一片石甲都有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地铺满全身，只在关节处留出极细的缝隙。四肢粗壮如柱，蹄子踩在落叶上陷进去数寸深。头部有一根独角，在雾中泛着幽幽的寒光，角尖带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
这是石甲兽，雾隐秘境最基础的妖兽，炼气中期的实力，皮糙肉厚，唯一的弱点在腹部，那里的石甲较薄，只有其他部位的一半厚度，是唯一能一击致命的位置。头部虽然也有缝隙，但头骨太硬，练气期的剑气可刺不穿。
殷若拙没有隐藏气息。她甚至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石甲兽察觉到有人接近，停止了撞树，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灰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它的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在雾气中翻涌，前蹄刨了刨地面，刨起一大片腐烂的落叶和泥土。然后低吼一声，朝她直冲过来。那冲势极猛，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沿路的落叶被它的蹄子碾成了碎末。
殷若拙没有闪避。她握着剑，等石甲兽冲到面前三步之内的时候，那张裂开的大嘴已经近在咫尺，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
然后她挥剑。
一剑。
从下往上，斜斜刺入石甲兽下颌与脖颈连接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石甲之间的软肋。剑尖入肉三分便即收力，没有刺穿头骨，也没有劈开脊椎。
石甲兽的身体僵了一瞬，轰然倒地。沉重的身躯砸在落叶上，扬起一片腐叶和尘土。伤口处只渗出一小缕血，干净利落。她弯下腰，用剑尖挑开石甲兽腹部的石甲，沿着石甲边缘的软膜切入，轻轻一撬，整片石甲就完整地剥了下来。
她取出妖丹，又从它身上割下几片完整的石甲。腹部的石甲品相最好，厚度均匀，边缘整齐，在坊市里能卖几块灵石；背部的石甲虽然更厚，但被它自己撞树撞出了好几道裂纹，不值钱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三片密林，跨过两条溪流，绕过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巨大岩石，她终于找到了宋瑾瑶留下的标记。
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用剑气刻出的菱形痕迹，刀口很新，边缘还带着淡金色的灵气残留。这是宋瑾瑶特有的灵气印记，很好辨认。
菱形刻痕下方还多刻了一道竖线，这是宋瑾瑶在入宗前和她约定的方向标记，竖线指向自己离开的方向，如果换了位置就再刻一个菱形。
但标记旁边，还有另外几行脚印。
尺码很大，踩在落叶上陷得很深。脚印的方向和宋瑾瑶的标记方向一致，至少有三个人，步幅不同，但间距均匀，说明这三个人一直在保持队形。
这是有组织的追踪。
殷若拙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