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一片密林，低垂的树枝不断刮过她的肩膀，绕过几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然后听到了声音。有人在说话，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生厌的理所当然。
“宋师妹，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几个都是炼气中期，跟你组队是给你面子。”说话的是个男弟子，声音粗哑，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
“我说了不组。”宋瑾瑶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从传送进来开始就跟着我，我都说了不组不组不组，你们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宋师妹，你是天才没错，但这里是秘境，不是你家的练功房。”另一个人的声音，更年轻一些，但语气里也带着一股说教的味道，试图扮演一个讲道理的角色，“这秘境里可不是只有石甲兽，还有铁骨蝎和雾蟒。雾蟒你知道吧？一口能吞下一个活人。你一个人应付得来？我们几个都是炼气中期，加在一起至少能帮你分担压力。”
“应付不来也不关你们的事。”
“关不关我们的事，不是宋师妹你一个人说了算的。”第三个声音，更低沉，更不客气，“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殷若拙从雾中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宋瑾瑶背靠一棵大树站着，手按在剑柄上，气鼓鼓地瞪着面前四个人。
那四人的站位明显是有意为之。
一个在正前方，负责跟她搭话，也是四个人里身材最魁梧的；两个在左右两侧，各自封死了她侧面的退路；还有一个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树的另一侧，堵死了最后一条路。
四对一。
左右两侧那两个人的手都按在剑柄上，虽然没有拔剑，但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格。比起临时起意的搭讪，这更像是前商量好的围堵。
宋瑾瑶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一直没有拔剑。她的背紧贴着树干，剑柄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剑始终没有出鞘。她很清楚，打不过。打不过还要拔剑，就是逼对方出手。
但她就是不愿意点头，连虚与委蛇都不肯。
“借过。”殷若拙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坊市里说“让一下”。
她提着剑，径直穿过那四人的包围圈，走到宋瑾瑶面前。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经过左边那个人身边时，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四人愣了愣。为首的那个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她。
修为练气中期，穿着最普通的备选弟子服饰，乌黑的碎发凌乱散落眼前，半阖的蓝眸慵懒而疏离，眼尾一抹微红更添冷艳。微启的红唇与苍白肤色极致对撞，于清冷中勾出极致的反差。这样的一张脸，冷得疏淡，却又带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惊艳。
他的戒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犹豫。但他身后那三双眼睛都在等着他说话，他不能露怯。
于是他堆起笑容，问道“呃，这位师妹，跟宋师妹认识？”
殷若拙没理他，只是对宋瑾瑶说：“走。”
“等等。”为首那人伸手拦住了她，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位师妹，我们正跟宋师妹商量组队的事呢。你要是她的朋友，不如一起？人多力量大嘛。到了秘境里，大家都是一家人，互相有个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
殷若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棵树或一块石头。
那人被这双眼睛看得莫名有些发怵
普通的练气期的弟子，不管是害怕还是愤怒，眼睛里都会有情绪。
但这双眼睛没有。
什么都没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但很快又挺了挺胸——怕什么，对方不过是个练气中期的小丫头片子。他这边有四个人，修为都不比她差。四对二，有什么好怕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问。
“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殷若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人腰间的弟子令牌——丙字头，编号六十三。
和她同一批进来的。
她抬起头。
“弟子手册第三十七条，禁止强迫他人组队。违反者，由执事长老记过一次，取消当次试炼成绩。”她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背了出来，语气像在读一本很无聊的书，“你确定要挡在这里？”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把宗门规章搬出来。这事要是闹到执事长老那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秘境里有监测阵法，他们刚才说的话做的动作，全都被记录在案。如果这女人事后告到执事长老那里，他们四个人的试炼成绩全得作废。犯不着为了一个宋瑾瑶断送自己的前途。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走。”
四人让开了一条路。殷若拙带着宋瑾瑶穿过他们中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浓雾里。
宋瑾瑶紧跟在殷若拙身后，从那个堵在树后的人身边走过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下。那人面色铁青，但到底没有动手。
走了约莫半里路，殷若拙在拐弯时刻意停了几息，用神识扫了一遍后方确认那四人没有跟上来。
见没人跟来，宋瑾瑶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们太烦了。从传送进来开始就缠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我换了三个地方，在每棵树上都刻了标记，他们还是能找到我。”
“你是上上等资质。他们想跟你组队，是为了蹭你的安全。”殷若拙边走边说，“如果蹭不到，就抢。反正两种结果都不亏。在秘境里组队是允许的，但你想甩掉他们也容易——直接去有高阶妖兽的区域，他们不敢跟。但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给你机会往那边跑。”
宋瑾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标记。”
“我知道是标记。我是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秘境这么大，随机传送——你进来才一个时辰吧？”她顿了顿，“我刚才算了一下，我们被传送进来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三息，但位置至少隔了五六里路。你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穿过三片林子两条溪，笔直就找到我了。”
“运气。”
宋瑾瑶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快走几步，和殷若拙并肩而行，偷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
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话都不多说，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偏偏每次都能在最让人讨厌的时候出现。上次在山道上，这次在秘境里，她总是不早不晚，刚好在所有人都觉得“完了”的那一刻，从雾里走出来。
“……刚才弟子手册什么的，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一条。”
“有的。”
“你怎么背下来的？”
“翻了翻。”
“翻了翻就能背下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宋瑾瑶忽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顿了一下，“苏拙，你真的只是一个散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