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拙没有回答。她走在前面，背影笔直得像一柄剑。风吹过密林，吹动她黑色的发尾。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宋瑾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
宋瑾瑶愣了一下。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对方再次沉默的准备，没想到她竟然回答了。虽然只有一个词，但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那是什么？”
“以后告诉你。”
宋瑾瑶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最终她把所有问题都咽了下去。她想起孙管事临走前单独把她拉到一边时说的那句话——“大小姐，那位苏姑娘不是寻常人。她愿意照看你，是咱们宋家的运气。”当时她觉得孙管事小题大做。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行。我等着。”
话音未落，殷若拙忽然停下脚步。
“别出声。”
宋瑾瑶立刻闭上了嘴。她看到殷若拙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听什么。她也屏息凝神，把神识放出去——然后她的脸色变了。前方百丈之外，有一群石甲兽正在向这边移动。不是三五只，是至少二三十只。石甲兽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山体正在崩塌。地面都在微微震动，落叶被震得从树枝上簌簌飘落。
“怎么会有这么多？”宋瑾瑶压低声音，“石甲兽不是独居的吗？”
殷若拙没有回答。她的神识穿过兽群，探向更远处。然后她感应到了。
兽群后方，有一丝极淡的气息。
魔气。
不是自然形成的魔气。
是被人提炼过的魔气。
这股气息她太熟悉了。
当年天衡宗勾结魔道围杀她的时候，她在正道盟的“正义之师”里也闻到过同样的气味。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为了除掉她这个“弑父夺宝的魔头”，用起魔道手段来比魔修还顺手。
“走。”她抓住宋瑾瑶的手腕，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等等！我们不是应该——”
“不是对手。”
“你不是挺能打的吗！”
“那是二十多只。”殷若拙一边跑一边说，语气仍然很平淡，“不是对手的意思，是打不过。你听不懂？”
宋瑾瑶被她噎了一下，但脚下丝毫不敢慢。
两个人穿行在浓雾之中，身后的兽群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们跑过一个低丘，穿过一片灌木丛，灌木的枝条抽打在腿上和手臂上，翻过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散落着被山洪冲下来的卵石，踩上去脚底打滑，终于在一条溪流边找到了一个狭小的岩缝。
殷若拙把宋瑾瑶推进去，自己也侧身挤了进去。
岩缝很窄，两个人面对面挤在一起，脊背贴着冰凉的石壁。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浸透了她们的衣袍，冷意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际。
宋瑾瑶的额头几乎碰到殷若拙的下巴，她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清香气味，一种类似薄荷的好闻味道。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兽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震颤，碎石从岩缝顶部簌簌落下。石甲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有几只石甲兽从岩缝外几丈处跑过，殷若拙能透过岩缝的缝隙看到它们灰白色的身影在雾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更多沉重的蹄声。有一只石甲兽在岩缝外停了几息，鼻孔翕动着似乎在嗅什么。
宋瑾瑶屏住了呼吸。殷若拙的手无声地按在剑柄上，指尖搭上剑格，但并没有拔出来。片刻后，那只石甲兽被同伴的吼声吸引，转身追了上去。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兽群没有发现她们，沿着溪流的方向继续向上游去了。
殷若拙收回按在宋瑾瑶肩上的手，从岩缝中挤出来，站在溪边看着兽群远去的方向。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兽群已经消失在雾中，但那股淡淡的魔气还在空气中残留，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灰烟。
“它们要去哪儿？”宋瑾瑶也挤了出来，一边拍打衣袍上的泥土，一边问。她的发髻上沾了好几片碎叶，自己浑然不觉。
“上游。”
“上游有什么？”
“不知道。但它们在赶路。”殷若拙思索片刻，“石甲兽是领地性很强的妖兽，不会无缘无故离开自己的领地。它们每个族群的领地范围大约方圆十里，不同族群之间偶尔会因为争夺领地而打架，但绝不会联合行动。能让二三十只石甲兽同时放弃领地、往同一个方向跑——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有人在驱赶它们。”
宋瑾瑶愣住了：“驱赶兽群？这可不是炼气期弟子能做到的事。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也需要专门的驱兽阵法或者符咒。而且驱赶兽群往同一个方向跑，目的是什么？”
“跟上去看看。”殷若拙说。
“你不是说打不过吗？”
“不是去打。是去看。”
宋瑾瑶还想说什么，但殷若拙已经沿着溪流向上游追去。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雾气中，像一柄无声的剑。
宋瑾瑶咬了咬下唇，快步跟上。明明她才是那个动不动就说不的人，可在这个人面前，她似乎很少真正拒绝过什么。
她们沿着溪流追踪兽群，翻过三座山头，穿过两片密林，在夜幕降临时分到达了一座悬崖边缘。这里的雾比谷底薄了许多，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整座悬崖镀上一层淡银色的光晕。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盆地，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出。盆地中央有一片被刻意铲平的空地，空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泛着暗红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条条蠕动的血管。
阵纹的布局极其复杂，从中心向外分了至少七层，每一层的纹路都不同，最外层是召唤和驱赶妖兽的阵纹，中间几层是转化和增幅，最内层则是殷若拙也认不全的古阵纹。
这东西的年代比她预想的要古老得多。
二十多只石甲兽围在盆地四周，安静地趴伏着，像是被某种力量控制住了。它们的眼睛不再是灰色的，而是赤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二十多盏幽暗的灯笼。牙龈处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脖颈，再沿着血管爬满全身。离她们最近的一只石甲兽半张着嘴，黑色的黏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殷若拙伏在悬崖边上，目光落在盆地中央的阵法上。她仔细辨认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聚灵转化阵。上古异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