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筑基中期的妖兽。”
“嗯。”
“你两剑杀了它。”
“不算干净。第一剑应该直接刺眼的,但它的头骨在进化后变厚了,从腹部破鳞再转攻头部,多出了一剑。”殷若拙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盘一场演习。
宋瑾瑶没有说话。她盯着殷若拙的背影。
不是练气中期的弟子。
不是散修。
不是普通的剑修。
那种在战斗中冷静的姿态,那种对妖兽弱点精准得堪称恐怖的判断,那种把实战经验用平淡语气说出来的习惯……
这绝不是练气期弟子能有的,甚至不是筑基期弟子能有的。
这是杀过很多活物才会有的沉着。
宋瑾瑶在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殷若拙在她的心里又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她看不透这个人。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这种沉默她已经习惯了。
殷若拙回头看了她一眼:“走,此地不宜久留。那条蛇的血腥味太浓,会引来其他妖兽。而且布阵的人迟早会发现阵基被毁,到时候他会回来查看。”
宋瑾瑶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盆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战场,那些自相残杀的妖兽已经死伤大半,剩下几只也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身上的魔气正在随着阵法的失效而逐渐消散。
被污染的黑色纹路从皮肤表面褪去,露出下面正常的肤色。有一只石甲兽在临死前恢复了清醒,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看了殷若拙一眼,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她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寻到了一条山溪,在此停留,稍作休整。
水流冲刷着卵石,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殷若拙在溪水里洗了把脸,擦掉脸上已经干涸的蛇血。黑色的血污被溪水冲走,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蓝瞳,黑发,一张和从前完全不同的脸。
宋瑾瑶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闷闷地看着溪水。她发髻上沾着的碎叶终于被自己摘掉了,但衣袍上还留着岩缝里蹭到的青苔,一块一块的,像打翻了颜料。
“……你之前说,我的剑防守太多。”
殷若拙嗯了一声,把剑放在膝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剑身。布是从宋瑾瑶之前给她的金疮药包里拆出来的,质地柔软,用来擦剑正合适。剑身在擦拭下恢复了光亮,虽然只是普通的一把剑,但却散发着阵阵寒芒。
“我仔细想了想。我师父也说过我这个问题,他说我出剑的时候总是想着收回来,所以每一剑都不够彻底。可他没告诉我怎么改。他说了三年,每次都说一样的话,但从来没教过我怎么才能不想着收回来。我以为是我天赋不够,直到刚才看你杀蛇我才想明白——不是天赋的问题,是我根本没被逼到过真正不能收剑的地步。”
“改不了。”殷若拙说,“只能练。”
宋瑾瑶瞪着溪水里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流线优美,剑柄镶着淡青色的灵石,和她金色的灵气相得益彰。
这还是入宗以来殷若拙第一次在阳光下仔细看这柄剑。上次见它还是在山道上,沾满了岩脊兽的黑血。如今剑身擦得干干净净,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寒光,剑锋上连一个豁口都没有,保养得极好。
“你说,怎么练?”
殷若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宋家大小姐入宗之后每天在院门口练剑,三千次直刺已经练了快一千次,出剑的气势确实跟山道上不一样了。但还不够。练剑和杀敌是两回事,三千次直刺,比不上被妖兽逼到绝路时的那一剑。
刚才在岩缝里挤着躲兽群的时候,她注意到宋瑾瑶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不是害怕,是在等。等一个可以出剑的机会。这比山道上那个只会嘴硬的大小姐,已经进步了不少。但还不够。
“从今天开始。每次出剑,都不要想怎么收回。”
“万一刺空了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殷若拙说,“你只需要相信,自己不会刺空。剑不是盾。你越怕受伤,越容易受伤。这是剑修的第一课。”
宋瑾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剑一横,对着虚空刺出一剑。
剑尖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清脆的啸响。没有犹豫,没有防守,就是刺。虽然只是一剑,但气势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剑尖破空时带起的风声不再是尖锐的嘶鸣。
这是力量不再被犹豫抵消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练三千次,再说这话。”
“三千次!”宋瑾瑶瞪大了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殷若拙重新低下头擦剑,“我当年就是这么练的。”
宋瑾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殷若拙很少提自己的过去,偶尔提一次,语气也总是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这一次,她忽然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炫耀,不是回忆,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藏得很深的提醒。像是在说:我走过的路,你也可以走。
她重新站好,认认真真地开始练剑。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带着那股新生的决意,剑锋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干净,越来越利落。
溪水边只剩下剑锋破空的轻响,和她越来越均匀的呼吸声。
殷若拙擦完剑,把它横在膝上,靠在溪边的大石上闭目调息。丹田中的剑丸还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生出一缕剑气修补她的经脉。刚才杀雾蟒消耗了不少剑气,但斩杀筑基期妖兽时残留在剑上的剑气也被剑丸吸收了少许,算是不无小补。
她默默估算了一下:以现在的修为,如果每七天进一次剑冢补充剑气,大概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筑基后期;如果能持续不断地吸收剑冢中的剑气,时间可以缩短到一个月。
远处的雾,似乎淡了一些。阳光从稀薄的雾气中漏下来,在溪水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宋瑾瑶练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溪水和卵石之间来回移动。
这时,树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殷若拙睁开眼,手按剑柄,随即又松开了。
一只灰褐色的松鼠从树丛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颗灵果。它的尾巴比普通松鼠大了一圈,毛色也更亮,应该是秘境里特有的灵兽品种。
松鼠看到溪水边的两个人,歪着头打量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跳过卵石,在对岸的树根下埋起了果子。
宋瑾瑶停下练剑,看着那只松鼠把果子埋好,又用爪子拍了拍土,忍不住笑了出来:“它倒是比我们还悠闲。”
殷若拙也看着那只松鼠,没有说话。但她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苍山的后山也有这么一群松鼠。她小时候练完剑,会坐在石阶上看着松鼠在松树上跳来跳去。苏怀瑾会偷偷把松果放在她头上,然后躲到树后等着看松鼠来拿。她总是假装不知道,等松鼠的小爪子踩上头顶的时候猛地站起来,吓得松鼠吱吱叫着逃窜,苏怀瑾在树后笑得直不起腰。
她垂下眼帘,把那段记忆重新压回心底。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吧。”她站起身,“该去找其他几处阵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