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第三天,她们开始有意识地追踪异常。
殷若拙发现被魔气污染的妖兽并非只出现在那一处盆地。在秘境的东北角、西南角,以及中央的湖泊附近,都有零星出现。它们大多三五成群,在固定的区域内游荡,但并未像第一批那样大规模迁徙。
看来那个内门弟子目前只在盆地那边完成了布阵。其他几个位置只埋下了晶石,还没来得及激活阵法。这就给了她们逐个击破的时间窗口。
“如果他只是在试探,就不会只设一处阵法。”殷若拙削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地图。她先画了一道蜿蜒的山脊代表秘境中央的山脉,在东南角画了一个圈,标上“已破”,又在东北角和西南角各画了一个叉,“秘境东南西北中,各布一处分阵,中间设主阵。这才是标准的大型聚灵转化阵的布局。他目前只完成了东南角那一处,其他位置还没来得及布设。所以妖兽只在那附近出现异常,其他地方暂时安全。但我们不能等他把剩下几处都激活了再动手,那样秘境里的妖兽全部被污染,我们两个人收拾不了。”
“所以我们要找到其他几处?”宋瑾瑶问。
“不用找。”殷若拙用树枝在地图中央点了一下,“他布阵需要时间,也需要材料。那些黑色晶石不是随便能找到的,是从秘境外面带进来的。带进来的数量有限,他需要反复出入阵法节点。所以我们只需要盯着盆地,等他回来就行。他迟早要回来检查阵基,那个盆地只是他最先完成的一处,同是也是阵法体系的核心,他不会轻易放弃。”
宋瑾瑶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你懂的还挺多。”
“……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
“多久以前?”
殷若拙没有回答。宋瑾瑶也没追问。
她已经渐渐摸清了和殷若拙相处的门道,殷若拙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什么都没用;这种沉默不是戒备,只是一种习惯。就像她每走几步就要在树干上刻一道浅痕,不是真的需要标记,只是曾经在某个地方迷路过太久。
接下来的三天,她们轮流监视着那个盆地。白天殷若拙值第一班,宋瑾瑶在附近的隐蔽处练剑。她现在每天坚持练剑,三千次直刺已经练到快两千次了,出剑的气势一天比一天沉。殷若拙偶尔会纠正她的角度。
宋瑾瑶出剑的时候腰腹没有发力,全凭手臂的力量,这在面对同级对手时够用,但面对修为更高的敌人时就是致命的破绽。宋瑾瑶一开始不信,试了几次之后发现自己确实每次出重剑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后仰,这才不甘心地开始改。
傍晚换班,宋瑾瑶守在悬崖上,殷若拙在后方打坐恢复。第四天傍晚,宋瑾瑶从悬崖上下来时带了一只野兔——她在监视时顺手打到的。两个人这些天一直靠辟谷丹撑着,嘴里淡得发苦。殷若拙生了一堆篝火,剥了兔皮烤了。兔肉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有盐,但两个人都吃得干干净净。、
那个布阵的内门弟子在第四天和第六天各来了一次。第四天他在盆地西南角埋下了一枚黑色晶石,然后匆匆离开;第六天他试图在中央湖泊附近布设第三枚,但湖泊附近有巡逻的宗门执事留下的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灵气屏障,触发后会直接通知执事殿。
因此他没能得手。
殷若拙每次都在他离开后,悄无声息地潜下去,一剑劈开刚埋下的晶石,再原路返回。她从不在同一个方向进出盆地,每次都换一条路。那人在第四天和第六天埋下的晶石都藏在不同的位置。
一处在石缝里,一处在树根下。
但殷若拙每次都找到了。
找阵基不需要一个一个地搜,只需要感应魔气浓度的差异。有晶石的地方,周围的魔气比其他地方浓上至少三成,对殷若拙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明显。
宋瑾瑶从悬崖上看着她的身影在盆地中无声地移动,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消失在浓雾中。回到悬崖顶上时气息平稳得像是只去散了趟步,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擦剑。
“你拆了?”
“拆了。”
“他会不会发现?”
“迟早的事。但越晚越好。”殷若拙坐下来,开始擦剑。剑身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是晶石碎裂时溅上去的。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
她不只感受到了魔气,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尸腐味。这种晶石的材质不纯粹,是用魔气和某种生物的血肉混合炼制的,“等他发现自己布置的三处阵法全被毁了,就会知道有人在针对他。到时候他会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要么冒险加快进度。不管哪种,对我们都有利。如果放弃,秘境安全,我们正常完成试炼;如果冒险加快进度,他一定会犯错,到时候我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
“不擅长。”殷若拙说,“只是以前被人算计过。”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事。宋瑾瑶抿了抿嘴,没有再问。她隐隐觉得那个“被人算计过”的往事,远比她想象中更沉重。
她忽然想起入宗前孙管事跟她说过的话。
“苏姑娘肯应允照看你,大小姐在宗门里要多听苏姑娘的话,别耍性子。”当时她还觉得不服气,现在想想,孙管事的眼光确实老辣。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风浪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不张扬,不自怜,只是安安静静地做每一件事,好像所有的苦难都不过是寻常。
————
第七天清晨,秘境出口即将开启。
殷若拙和宋瑾瑶在溪水边最后一次清点战利品。这几天的猎杀收获了满满一储物袋的妖丹和雾灵草。
雾灵草是秘境内壁的石壁和古树根部生长的特有灵草,叶片在雾气中会发出淡淡的荧光,很容易辨认。她们每天在不同位置采集,如今储物袋里已经堆了不下两三百株。
按殷若拙的计算,宋瑾瑶的积分稳进前十,她自己则刚好卡在第十名的边线附近,既不突出也不会被淘汰。
“你故意的吧。”宋瑾瑶看着殷若拙把一株雾灵草收进储物袋,忽然说,“每次都把最后一剑让给我,然后自己采不值钱的灵草。你是不是在控分?”
“是。”
“为什么要控分?”
“不想太显眼。”
宋瑾瑶撇了撇嘴:“你斩杀筑基妖兽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低调?”
“那是没办法。”她站起身,“秘境出口要开了,走吧。”
她们到达秘境出口时,已经有不少弟子等在那里了。
人群比进来时少了不少。
有人带伤靠在树下,被同伴扶着;有人神色黯然,身边一个储物袋都没有,显然积分不够;还有人在出口附近徘徊,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从别人手里抢几株雾灵草。一个瘦小的少年怀里抱着三株刚采的雾灵草,躲在树后紧张地东张西望,看到有人靠近就把雾灵草往怀里塞得更深。
殷若拙看了那少年一眼,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宋瑾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了某处。
殷若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那几个之前围堵宋瑾瑶的弟子。他们看起来不太妙,衣衫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伤,神色狼狈。为首那个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颧骨,是被妖兽爪子撕的,伤口还泛着红肿,没有来得及处理。
他身边只剩下两个人,第四个人不知道是走散了还是被淘汰了。看来他们围堵不成之后,在秘境里也没讨到什么好。为首那个正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宋瑾瑶,但不敢再往前凑。
“他们少了一个人。”宋瑾瑶低声说。
“嗯。”
“不知道是被妖兽伤了还是自己走了。”
“不重要。”殷若拙说,“反正他们积分不够。”
更远处,一群弟子围在一起,议论着同一件事。气氛比出口附近其他几个小圈子都要热烈,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有人频频回头看北边的方向。
“你们听说了吗?北边出了大事。雾蟒进化成筑基期的魔兽了,被人杀死的。”
“筑基期的魔兽?炼气期的弟子怎么可能打得过?”
“所以说才吓人。我师兄是巡查执事,他亲眼看到那条蛇的尸体,脑袋被一剑刺穿了。不是妖兽自己进化的,是有人用魔道阵法在污染秘境里的妖兽。执事还在盆地那边发现了一处被破坏的阵法,阵基被人一剑劈成了两半。”
“一剑劈开阵基?那得是什么修为?”
“不知道。但杀蛇的人没露面,估计是不想被人盯上。不过我听说,这次试炼里有个上上等资质的天才,说不定是她干的。”
“上上等资质也得有那个实力才行——那可是筑基中期的魔兽,差了两个大境界。会不会是宗门提前安排的试炼内容?”
“不可能,你没听孟长老说吗,正在进一步调查。这事儿是真的有鬼。”
殷若拙垂下了眼帘。她身旁的宋瑾瑶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那张脸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光门终于开启,所有弟子依次走出秘境。阳光有些刺眼,宋瑾瑶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往殷若拙身后躲了半步。殷若拙没有动,站在她身前挡住了最烈的光线。
广场上,高台上的三位长老已经在等候了。孟长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出来的弟子,在宋瑾瑶身上略微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殷若拙身上。
那个冷峻的中年剑修则是直接盯住了殷若拙,他的目光在她的剑柄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到了殷若拙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交出储物袋的时候,执事弟子数完雾灵草和妖丹,报了数字。宋瑾瑶的积分进入前十,殷若拙排在第九,稳稳地卡在进入剑冢的资格线上。
执事报出宋瑾瑶的积分时,周围几个备选弟子纷纷侧目——那是个足以进前三的数字。宋瑾瑶听到自己的排名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成傲娇的弧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听到殷若拙的排名时,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公布排名之前,孟长老起身,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秘境中出现魔道阵法一事,宗门已经知晓。涉事弟子已被宗门控制,正在进一步调查。此事涉及内门,宗门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所有被污染的妖兽,执事殿已派人入秘境清理,后续试炼不受影响。”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宋瑾瑶转头看向殷若拙,殷若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高台上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剑修身上。那个剑修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无声地交错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殷若拙总觉得这个人看她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是一种是一种掂量的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她。
宋瑾瑶小声问:“怎么了?”
殷若拙收回目光:“那个内门弟子,应该是被放弃了。布阵的人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被发现的棋子暴露自己。接下来就看宗门怎么查了。如果能从那个内门弟子嘴里撬出背后的人,这条线就能继续追下去。但如果那个内门弟子在牢里出了什么意外,那这条线就断了。”
“意外?”
“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宋瑾瑶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脸色微微发白。
“他背后还有人。”殷若拙转身,往备选弟子的院落走去,“等着吧。迟早会冒出来的。”
宋瑾瑶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追上去。她在想孙管事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大小姐,那位苏姑娘不是寻常人。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但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你不要多问她的来历,也不要在外人面前替她吹嘘。她愿意照看你,是咱们宋家的运气。”
当时她觉得孙管事小题大做。现在她完全明白了。不是运气——是生存的法则。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风浪的人才会有的沉稳,不张扬,不自怜,只是安安静静地做每一件事,好像所有的苦难都不过是寻常。
她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喂。”
“嗯?”
“下次试炼,还一起?”
殷若拙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点。
“……随便。”
宋瑾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刻意压下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期待过某个东西了,自从她学剑起就一直独来独往。但她此刻意外地发现,和别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