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凌肆比出一根手指在嘴边,另一只手拍在柳知寒的手背上安抚他,压声道:“你小点声。”
柳知寒眉头紧锁,道:“你从哪里看到的?”
凌肆没有立即回应柳知寒,她举起灵力光源,弓下身来探了探,青丝长发垂下,她的手在桌子下不停摸索。
咔哒一声响起。
柳知寒沉声道:“这桌子下面还有个暗格?”
凌肆疑惑地看他一眼:“刚才我已经开过一遍了,你没注意到吗?”
柳知寒嘴唇颤了颤,闭上了,没回答她,他总不可能说他光顾着看凌肆的脸了吧。
凌肆从桌下暗格中抽出一本账本,账本是鎏金的,她翻开,给柳知寒展示上面的记录。
[太治十年三月,征血气优者二十五人,凡者一百二十五人,劣者二百三十七人,化丹十五枚。
太治十年四月,征血气优者三十人,凡者一百五十人,劣者三百人,化丹二十三枚。
太治十年五月,征血气优者十七人,凡者一百八十人,劣者三百五十人,化丹十八枚。
……
太治十二年五月,和中之地血炼铜炉筑成功。]
记录到此为止。
账本上的记录很简单,几个人,几枚丹,板板正正地写着,仿佛在写什么货物。
光影昏暗,凌肆看不清柳知寒的脸,只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一点一点掉下去。
柳知寒突然抬手,似是要夺过账本,凌肆迅速把账本收回,避开了他的手。
“给我。”柳知寒冷声命令。
凌肆不为所动,平静道:“我怕你把它给撕了。”
光影摇曳,一阵腾腾杀气升起,又快速落下。
凡人命不过百,力不破石,不似修仙者那般搬山倒海,同天地争寿,纵使模样无二,二者之间的差距犹胜于游鱼与蛟龙之间。
柳知寒自幼于天下修仙至高圣地成长,所见所处皆非凡俗,可称得上是仙人中的仙人。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抬手覆手之间便足以影响万千生灵,所谓凡人之命,于他而言应当与蜉蝣无异。
但,眼前的柳知寒,却绝非如此。
他在为那几百人——或许是几千几万人,数量不重要——的命感到愤怒,这是不可驳辩的事实。
即使他只是在纸上看到了几个数字。
甚至以凌肆来看,他在这件事情上,几乎称得上稚嫩和单纯了,并非她印象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屠夫。
柳知寒沉默在原地,透过月光,凌肆看见了,他的双眸低沉着,拳头紧攥。
她看出他心中分明在压着火。
凌肆没有马上管他,只是先把账本重新收回桌下,咔哒一声,暗格紧紧扣住。
然后她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柳知寒。
凌肆的侧脸贴在柳知寒坚硬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聆听到他心脏的鼓动,于是她摇着身子,拍着他的背,柔柔软软地说:
“夫君,该回家了。”
她故意用错了词。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外照进屋里,打在凌肆的发丝上,打在柳知寒脸上,皎洁一片。
他晃了眼,松开拳头,抱住了凌肆。
两人相拥,凌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闭上眼睛低声对他说:
“我困了。”
头顶上是男人的声音:
“我带你回去。”
夏夜的晚风温和,吹在脸上清清凉凉,回旅店的路上,凌肆在柳知寒怀中睡着。
无人知道她是真睡假睡,柳知寒也不知。
他不想思考,只是轻轻放慢了速度,让晚风来得更温和,更慢。
翌日,朝阳自东升起。
凌肆迷迷糊糊醒来,她睁开眼睛,发现一双眼睛,是柳知寒在看着自己。
柳知寒穿着亵衣,专注地看她,见她醒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缓缓开口:“我得去救人。”
凌肆把额前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坐起来,问他:“救谁?”
“去和中,救平民。”
闻言,凌肆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可是,如果现在轻举妄动的话,只怕会打草惊蛇,胡皓会切断一切线索躲起来,搞不好还会直接逃走。”
“人命关天,拖不得。”
“……”
凌肆低下头,开始权衡利弊。
半晌未得到回应,柳知寒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他昨晚想了很多,死炼谷大长老炼制人丹,这位谷主之女就一点没参与吗?
哪怕她昨晚装的再无辜……
昨晚怎会让她那样轻易地蒙混过去?
凌肆沉吟片刻,弱弱道:“夫君,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其实,流民那边的事,我提前做好了安排……”
“什么安排?”
“……我骗了你,楚莫尘并没有在追踪我,相反,他现在就听着我的命令,潜伏在流民中……总之,他实力够格,你可以信任他,只要遇见问题,他就会出手。”
见到柳知寒紧紧凝视着她,凌肆紧跟着开口补充:
“你不要去找他麻烦,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
柳知寒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凌肆松了口气,开始垒楚莫尘的好话。
“楚莫尘这个人其实挺好的,他很正义,当时会发生那样的事,只是误会了你,加上你又讹了他一笔……”
“我不想听这个。”柳知寒看着她的眼睛,“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凌肆低下了头,侧目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我怕你去找他算账……”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柳知寒问她。
“我会不顾凡人的性命?只为一时冲动就去找他干架?”
凌肆沉默不语。
仙人的傲慢,只有底层人看得见。
她选择相信楚莫尘,是因为他之前说过一句话,当时的楚莫尘重伤,凌肆随手就能取他性命,他却说:
“你不准对焦家兄妹做什么,不然我可就不管什么命不命的。”
她全记得,所以觉得楚莫尘可以信任,从之后对话来看,楚莫尘也确实在意凡人的性命。
但她不敢去赌柳知寒是否傲慢。
所以她要瞒着柳知寒。
见凌肆不回话,柳知寒放弃了这个话题。
他犟犟地问:“早膳想吃什么?”
“肉包子。”
“这么喜欢吃肉?”
“嗯。”
凌肆不能说她以前没得吃,那样会显得很喽。
她抬头,看向柳知寒,全身上下都扫了一眼,然后道:“对了,夫君,你昨晚睡得哪?”
柳知寒侧过头,指向她枕边。
凌肆张大嘴巴,红晕迅速爬满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