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另一边,柳知寒手指所指向的地方,白洁的枕面上,褶着一人头形皱子,枕头下方的被子也是颇显凌乱。
凌肆自认睡觉很老实,只要睡在这一边,绝不会滚到另一边去。
所以很明显,柳知寒昨晚确确实实睡在这里,睡在另一边,就在这张床上,跟她挤一张床上。
凌肆手心轻攥着床单,丝丝羞愤缠绕心头,交加不息。
上次和她一起睡,还是她那不靠谱的亲娘……
柳知寒见她又不说话,似生着闷气,无奈强压凌肆看错自己的愤懑,在她床边坐下来,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昨日的她一般,然后哄小孩式问道:
“怎么了?”
他不拍还好,越拍凌肆反倒越气。
混帐!
登徒子!
趁人之危的小人!
亏她昨晚看他心情不好,可是豁出去了安慰他呢。
甚至在她安慰他之前,他还亮了杀气。
她大人不计小人过的作法,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等她睡了,不要脸的玩意,擅自上了她的床,挤着她睡觉呢。
甚至于,睡了一晚醒来,刚才还和她生气。
呸,直接把他和柳下惠想在一起,简直侮辱了圣人。
凌肆又委屈又气愤,又无奈又羞涩,闷闷地闭嘴,又愤愤撇嘴,脸上红晕更甚。
柳知寒见她这样子,心底蓦然闯进来一缕晨光,所有不忿的情绪如春雪受阳消散无踪,只觉眼前的人儿是这样的可爱。
心念一动,思绪未行,行动先至,右手擅自脱离掌控,抚在凌肆后脑勺搓了搓,自上往下,给她顺着头发。
毛发柔软又顺滑,手感上乘,头发的主人刚刚起床,发丝内还蕴着湿湿的热气,温热细腻。
顺到发尾呢,散开的发丝垂在空气中,失去了所有热量与湿意,手指滑到这里时,指缝间会泛起丝丝温润的冰凉。
给凌肆顺头发,比起给小白顺毛要舒服。
三千青丝根根从指缝间流过,发端从指纹间划过,柔顺中酥麻的触感如同亲妮的挑逗。
人又常言,十指连心,手中所触,亦是心中所动。
柳知寒顺过一遍,又重新把手放在凌肆脑袋上,再顺一遍,甚至还两指夹住一缕发丝轻轻搓动,面色平静如水,不觉有愧。
如果说第一遍勉强称得上鲁莽之举,可这第二遍却绝对是凌肆的头发在挑逗他所致。
回应她的挑逗,这是他应做的。
他问心无愧。
凌肆被他这么顺了两遍,脑子就算转得再慢,也反应过来了。
这个登徒子,竟然还敢把她当宠物撸毛!
不要脸!
凌肆气鼓鼓,眼睛圆圆睁睁,狮子一般怒视他。
柳知寒漠然与她对视,读懂了。
她在说他不要脸昵。
这绝计不能怪他的,不久之前他还是要脸的。
但自讲道那天,凌肆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现身,然后亲密地给他擦脸,他就丢了某样东西。
当时有多少人来着?
七万?
八万?
记不清了,总之……
他颜面尽失。
众弟子皆传他柳知寒心术不正,收了个漂亮徒弟当情人。
偏偏更可气的是,凌肆当晚就逃走了,独留他一人承受众多流言蜚语。
柳知寒用力搓了搓凌肆头顶,使本就凌乱的头发变得更加爆炸。
现在脸皮丢完了,自然也就不要脸了。
这是妖女的本事,怨不得他。
柳知寒心里想着,只觉坦坦荡荡,然后又顺了一遍凌肆的头发。
动作温柔,小心翼翼,生怕扯着了眼前的人。
凌肆被顺得舒服,差点泄气,忽觉惊起。
不行!誓要让贼人付出代价。
只见一道虎目视来,柳知寒顿觉不妙,还没来得及收手,一对尖牙便狠狠咬着他侧掌。
柳知寒咧着嘴。
嘶……牙齿真尖。
防当然是破不了,但疼痛确实也是免不了。
修仙之人,素有铜皮铁骨之称,其身刀枪不入,却不是说就真的就炼铜成皮,铸铁化骨。
修为再高的人,身体对于该有的变化,是一样不落的。
所谓的体质增强,只是从拉得断的皮筋,变成了拉不断的皮筋。
凌肆看柳知寒半闭着眼,咧着嘴,一脸疼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装啥呢?
明明之前和别人打架,打得那么狠,还面不改色的。
我可不会心软。
下颚肌肉紧紧绷起,凌肆加重力道,明显是下狠手了。
“嘶。”
柳知寒倒吸一口凉气。
凌肆陡然惊醒。
她在干嘛?!
现在人柳知寒才是老大,要是惹恼了他,随手就能要了她性命,现在做出这种事,可真是不知死活。
她赶紧松牙,双掌环住柳知寒的粗砺大手,连连哈气,是生怕柳知寒痛着的样子。
紧接着,娇嫩的粉舌从贝齿红唇间小心探出,轻轻舔舐皮肤上的咬痕处,小心翼翼讨好眼前的男人。
“夫……夫君,没事吧。”凌肆尽力自己的言语中夹出颤音,以显得更加柔弱可怜。
她双眼中酝酿出惶恐与湿润,才敢缓缓抬头,以楚楚可怜的模样去看柳知寒的眼睛。
一抬头,她差点没绷住样子。
柳知寒对上她的眼睛,突然之间急忙左右闪躲。
他耳尖耳根全泛着红,面上却还偏要维持着正经的样子。
真是个窝囊的。
凌肆心底小声笑骂,差点笑出声。
“想必你一定饿急了,我去给你买包子。”柳知寒轻咳一声,抽手离开。
在凌肆看来,他这副样子,这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见到柳知寒关上门,房间才终于传来低低沉沉的笑声,像压抑着蚊子。
门外,柳知寒背靠着门板,右手端正摆在身前。
上面有着水渍与牙印。
看着上面的水渍,柳知寒突然凑近鼻尖嗅了嗅。
短暂的闻到一点幽幽的气息,他急忙将手放下,手背贴近衣摆,顿了下,然后将口水擦去,最终只留了两个浅浅的咬痕在上面。
柳知寒若无其事,重新板着脸,向客栈楼下走去。
包子铺,客栈的对面就有一家。
笼子层层堆起,上面盖着白布,白色的热气袅袅上升,隔着一条街就能闻到包子的香味。
现在时辰早,人很多,排成一条长龙,柳知寒只能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
旅馆内,凌肆悄悄走到窗边,一手撑在窗舷上托着腮,看着他排队。
老板的动作很利索,长长的队伍行动起来如河流一般迅速。
“兄弟,到你了,要吃点什么?”
包子铺老板忍不住开口提醒,这个人站在他店铺前发呆,什么也不说,可别耽误了他的生意!
柳知寒恍觉惊起,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原来已经到他了。
“老板,四个肉包子,要肉馅多的。”
“瞧你这话说的,我这的包子都是肉馅一般多,哪能给你择出更多的……”
店铺老板一边择出肉包子,一边笑骂着说。
楼上,凌肆也盈盈笑起。
柳知寒依旧淡漠着脸,什么都没说,等着老板给他挑包子。
远处传来烈马呦呦嘶鸣,车轱辘嘎吱作响,咕隆咕隆滚在地上。
柳知寒看向街头。一辆富贵堂皇的辂车,沿着街道直冲而来,快得带起一阵尘土。
辂车上有龙纹雕刻,华贵无比,众人纷纷避让,俯身下跪,不敢抬头。
柳知寒站于人群中,格外突兀。
马夫睨了他一眼,径直驾着辂车呼啸而过。
经过柳知寒身边时,马夫一抽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柳知寒手中刚接过包子,便有微尘飘来,落在了洁白的包子上,格外碍眼。
柳知寒垂眸,冷视辂车。
“一经离柜,概不退换。”老板拍拍手起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