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还没全亮透，犬小兴就醒了。
他穿着睡衣站在灶台前，头发乱糟糟的，犬耳倒是竖得笔直。打了个哈欠，从冰箱里拿出那条昨晚就处理好的鱼——鱼鳞刮干净了，鱼腹也掏空了，睡前就备好的。冲了一下鱼身，用厨房纸吸干水分，两面各划两道浅口子，拍了一层薄薄的淀粉。
锅里倒了油，不多，刚好够煎一条鱼。油热了，把鱼滑进去。“滋”的一声，油花从锅底溅起来，鱼皮遇热迅速卷曲，厨房里顿时满是煎鱼的香气，混着白烟在晨光里飘散。
犬小兴没急着翻面。
他握着锅柄，看着鱼皮从苍白变浅金，从浅金变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来，冒着细密的油泡，滋滋地响。晃了一下锅，让油均匀漫过鱼身，然后拿起锅铲，小心翼翼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煎得金黄。
两面都煎焦脆了，关火，把鱼盛到油纸上。油纸洇开一小圈油渍，鱼皮还冒着细小的油泡。捏了一点盐，细细地撒上去，隔着油纸包好，四角折整齐，塞进书包。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窗口，晨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味和凉意。阳光刚爬上对面楼的屋顶，暖黄色的光落在灶台上。
犬小兴看着鼓鼓的书包，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着空荡荡的厨房，他轻声说了一句：“……今天，他只能吃我给的鱼。”
犬耳转了转，抖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站了几秒，随手刷了锅，换上校服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还没什么人。犬小兴走进去，一眼就看到猫云雨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翻书，白色头发垂在脸侧，遮住半只猫耳。那对猫耳耷拉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晨光照在他白色的发顶和肩上，整个人像蒙了层柔光。
犬小兴坐到他旁边的时候，猫云雨的猫耳转了转，没抬头，但胡须颤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什么味道。
犬小兴侧过头看他。
猫云雨的侧脸很瘦。下巴尖尖的，颧骨轮廓在光里显出淡淡的阴影，衬得皮肤更白了，几乎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脖子很细，白色校服领口下面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的皮肤，喉结小小的，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滑动。犬小兴盯着那截脖子，犬尾停在半空，没摇也没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下的暗流，转瞬即逝。
“……猫云雨。”
猫云雨转过头来。蓝色眼睛在晨光里格外清澈，瞳孔微微收缩，像刚从书里回过神来。猫耳转了转，正面对着他。
“……嗯？”
犬小兴从书包里拿出油纸包，放到桌面上，慢慢推过去。油纸还透着温热，煎鱼的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猫云雨低头看着，鼻尖翕动了一下，胡须细细地颤，猫耳往前倾了倾，像在确认味道的来源。
“……这是什么？”
“鱼。”犬小兴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气息扫过猫云雨白色的耳廓，温热的，带着刚出门时残留的暖意。那对猫耳猛地抖了一下，耳根泛上一层浅粉。“你不是想吃吗？”
猫云雨眼睫颤了颤，没躲，但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他伸手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指尖碰到犬小兴的手背，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接过去，放在自己面前。
一层一层打开油纸，动作很轻，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油纸展开到最后一道折，热气猛地冒出来，煎鱼最浓郁的香味扑出来——鱼皮焦脆的焦香，鱼肉鲜嫩的甜香，还有那一点点盐在热油里炼出来的咸香。
里面是一条煎得金黄的鱼。
完整的，一整条。鱼皮煎得刚刚好，金黄焦脆，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泛着细密的油光。鱼肉透过鱼皮隐约可见，白嫩嫩的，冒着细细的热气。鱼身上那两道浅口子因为受热微微张开，露出雪白的鱼肉纹理。
猫云雨看着那条鱼，喉结动了一下。
嘴唇张开又合上，胡须细细地颤着，蓝色眼睛被热气蒙上一层水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点潮意，又很快眨掉了。
“……你给我做的？”
声音比平时还轻，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嗯。”犬小兴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他，“趁热吃。”
猫云雨没动。低头看着那条鱼，手指搭在油纸边缘，指尖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那你呢？”
“我不饿。”
猫云雨抬起头盯着他。蓝色眼睛里那层水光退下去了，换成一种很认真的目光。从上到下把犬小兴看了一遍，像在判断那句话的真假。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猫云雨说，“你明明也饿。”
犬小兴沉默了一会儿。猫云雨说得没错，他早上只煎了鱼，自己什么都没吃。但他本来就没打算吃——这条鱼从一开始就是给猫云雨做的，一口都不打算留。
他看着猫云雨认真的、执拗的蓝色眼睛，猫耳朝前倾着，胡须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坚持不肯吃独食的小猫。犬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不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有某种沉甸甸的、满足的光，像猫云雨这句话正好落进了他心里某个早就挖好的位置。
“……被你发现了。”
他叹了口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犬耳往后撇了撇。
“但我就是想给你吃。”
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猫云雨脸上，声音低了也慢了，像要把每个字都磨圆了再推出来：“……只给你吃。”
猫云雨愣住了。
猫耳猛地竖了一瞬又落下去，像没反应过来那四个字的意思。眨了眨眼，蓝色瞳孔微微放大，胡须僵在半空，整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犬小兴，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什么？”
“没什么。”犬小兴笑了，那层深的东西又藏回笑容底下，犬尾重新摇起来，阳光明媚的样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猫云雨低下头看着那条鱼。油纸上的热气散了一些，鱼皮还泛着温润的光。手指在油纸边缘摩挲了一会儿，像在犹豫什么。
“……我不能一个人吃。”
“可以。”
“不行。”猫云雨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们一起吃。”
犬小兴看着他，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淡的，像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猎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只有一瞬，下一刻就化成了温和的笑意。
“……你确定？”
“确定。”猫云雨把油纸往两人中间推了推，“不然我不吃。”
犬小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猫云雨绷紧的下颌线，看着蓝色眼睛里少见的倔强，看着他把油纸推过来时微微发抖的指尖——那不是害怕，是“这次我要坚持”的紧张。
然后犬小兴笑了，真正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的笑。他点了点头：“好。”
于是他们就这样，在还没什么人的教室里，隔着半张课桌，你一块我一块，把整条鱼分着吃完了。
猫云雨把鱼腹那块最嫩的肉夹给犬小兴，自己挑了鱼背上刺多的地方。犬小兴没推辞，接过来吃了，但下一筷子就把鱼尾那块煎得最焦脆的部分夹到猫云雨那边。猫云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脆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猫耳跟着抖了一下，耳根又红了。
犬小兴一直盯着他看。
看他夹起每一块鱼肉的样子，看他送进嘴里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嚼的时候胡须轻轻颤动，看他咽下去之后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他记住猫云雨吃的每一口——吃了几块，嚼了几下，哪一口让猫耳竖了，哪一口让眼睛亮了。
那是猫云雨第一次和别人分享食物。
也是犬小兴第一次——让一个人，只吃他给的东西。
整条鱼吃完后，猫云雨把油纸仔细叠好，和昨天那个面包纸袋一样，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犬小兴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歪过去的身子坐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书包。
里面还装着一袋小鱼干。
但他没拿出来。让猫云雨缓一缓，吃太多反而会警觉。今天一条鱼的分量刚刚好——让他吃了一整条自己做的鱼，让他主动分享了，让他说了“不然我不吃”。
犬小兴靠在椅背上，犬尾慢悠悠地摇着，目光从猫云雨微红的耳尖滑到他叠好的油纸上，再滑回他低垂的睫毛。
轻轻弯了弯嘴角。
明天的鱼，他想试试换个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