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犬小兴到教室的时候，猫云雨已经在了。低着头翻书，猫耳耷拉着，白色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桌面上空空的，没有早餐盒，没有保温杯，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犬小兴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保温盒。盖子一掀，酱香混着葱姜的味道散出来。红烧的。他把保温盒搁到猫云雨面前，什么也没说。
猫云雨低头看着。酱汁浓稠，鱼皮裹着深褐色的酱，撒了点绿葱花，热气袅袅往上飘。猫耳动了动，胡须跟着颤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犬小兴没问他“好吃吗”，也没说“我给你带了鱼”。自己从书包里翻出三明治，坐在旁边安静地啃。两个人隔着半张课桌，只有筷子和保温盒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猫云雨嚼东西时胡须微微颤动的细碎声音。
吃了几口，猫云雨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犬小兴手里的三明治——白面包夹火腿生菜，干巴巴的。
“……你今天没做自己的？”
“做了啊。”犬小兴咬了一口，“就是这个。”
猫云雨看着那个三明治，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红烧鱼。鱼段还冒着热气，酱汁在饭盒底部微微晃动，和他那个干巴巴的三明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你每天早上都起来给我做鱼，自己吃这个？”
“嗯。”犬小兴嚼着三明治，语气平常得很，“鱼要趁热吃才好，我起来先煎鱼，来不及做自己的了。”
猫云雨没接话。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把保温盒往犬小兴那边推了推：“……一起吃。”
犬小兴看着他。猫云雨推饭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保温盒边缘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这个动作对不对。猫耳微微朝他的方向偏着，胡须轻轻颤了颤，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犬小兴笑了一下，把三明治搁到桌角，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鱼。挑的是鱼背上刺多的那段，肉薄，刺密，吃着麻烦。送进嘴里嚼了嚼，吐了两根小刺出来。然后又夹了一块，还是同样的部位，还是刺多的那块。
鱼腹肉，鱼身上最厚最嫩刺最少的部分，完好地留在饭盒里，被酱汁浸透了，泛着油亮的光。
猫云雨注意到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犬小兴已经把第三块鱼背肉送进嘴里了，脸上平平淡淡的，好像这再正常不过。猫云雨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夹了一块鱼腹肉。酱汁的咸甜在舌尖化开，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猫耳竖了一点，又慢慢落回去。
犬小兴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但他吃完三明治之后，没有再夹一块鱼——剩下的鱼腹肉，全安静地躺在饭盒里，等着猫云雨的筷子。
那是猫云雨第一次意识到，犬小兴把最好的部分留给了他。
上午第三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在课桌上铺了一层金色。猫云雨写了一会儿作业，停下来伸手去拿桌角的水杯。
摸了个空。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桌面和书包，然后怔住了。早上出门太急，把水杯忘在茶几上了。
犬小兴看见了。没说话，也没转头。只是把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轻轻推到猫云雨手边。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出门前倒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猫云雨转头看他。犬小兴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犬耳竖着，像什么都没察觉。猫云雨看着那个保温杯，沉默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暖暖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猫耳竖了一点，又慢慢落回去。他把保温杯放回犬小兴手边，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谢谢。”
犬小兴写字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犬尾在椅子下面轻轻摇了摇，摇了两下，又停住了。
猫云雨转回头继续写作业。但他把水杯挪了挪位置，放在了自己桌角——不是推回去，是放在犬小兴和他之间的桌面上，两个人都能够到的位置。
犬小兴余光扫到了。犬尾又摇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犬小兴收拾好书包，站在走廊里等。
猫云雨抱着书包走出来，猫耳耷拉着，脚步有些慢。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发白。犬小兴看了一眼，记下了。
“走吧。”
猫云雨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穿过学校前面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路。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哗地响，猫云雨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几缕，露出干净的额头。他抬手拨了一下，猫耳也跟着抖了抖。
犬小兴落后他半步，风正好从猫云雨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淡淡的牛奶肥皂香，干干净净的，混着秋天梧桐叶干燥的气息。很好闻。喉结动了一下，犬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好想rua。
但他没有伸手。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瞬间——夕阳、梧桐、风里的牛奶香，还有猫云雨后颈上飘动的白色绒毛。他想把这些都记住。
走到十字路口，犬小兴很自然地拐向了东边。猫云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家不是在西边吗？”
犬小兴也停下来，侧过头。夕阳落在他脸上，犬耳染成暖暖的金色。他笑了一下，犬尾轻轻摇了摇。
“嗯。”
“那你为什么一直走这边？”
“走这边比较安静。”
猫云雨看着他，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胡须细细地颤了颤，像在想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犬小兴的目光平平的，笑容也平平的，坦坦荡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猫云雨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只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等他跟上来。
犬小兴跟上去，还是落后他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影子——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犬小兴的影子正好盖在猫云雨的影子上。他多看了两眼，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猫云雨的后颈。风又吹过来，牛奶肥皂香混着暖融融的夕阳味道，钻进鼻腔。
好想rua。
还是没伸手。
慢慢来。猫云雨的步子已经慢了，今天喝了蜂蜜水没有推回来，推了饭盒过来要他一起吃，走到岔路口也没赶他走。这些都是路标，犬小兴在心里一个一个插好。
走到公寓楼下，猫云雨站住了。没有立刻进去，转过身看着犬小兴。
“……你每天送我，要走多少路？”
“不多。”犬小兴说，“就多走十几分钟。”
猫云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猫耳耷拉着，胡须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很认真的事。然后他抬起眼睛，蓝色瞳孔在暮色里微微收缩。
“……明天，你不用带鱼了。”
犬小兴的笑容顿了一下。犬尾也停了。
猫云雨接着说：“……换一个吧。明天我想吃你昨天煎的那种。”
犬小兴怔住了。
他看着猫云雨的眼睛。那双蓝色的、清澈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是水光，是别的什么。猫云雨的胡须微微上扬了一点，很细很细的弧度，像是嘴角没弯，胡须替他弯了。
他说“想”。
犬小兴的犬尾在身后慢慢摇了一下，又一下。他看着猫云雨，心脏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揉了一下。
“好。”声音很稳，笑容也很稳，只有尾音轻轻扬了一下。
猫云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白色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入口，楼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清脆声响——是旧钥匙串碰在扶手上，叮当一声，像颗小铃铛。
犬小兴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口，犬尾摇得停不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捏着那颗银色的小铃铛，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铃铛表面反射着暖橘色的光，内侧刻着一个细细的“X”，他昨晚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说“想”。
犬小兴把铃铛放回口袋深处，转身往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靠左那扇窗户亮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透出来。
他看着那扇窗，忽然笑了。声音很轻很轻：“……你想吃的，我都会给你。”
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犬尾在夜色里慢慢地摇。
“……只要你只吃我给的。”
转过身继续往西走。夜色落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夜风从身后吹来，裹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牛奶肥皂香。
犬小兴深深吸了一口。
明天要早起煎鱼。两条。一条给猫云雨，一条他自己吃。因为猫云雨会问“你吃了吗”——今天他问了，明天还会问。
犬尾一直没停过。
好想rua。
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