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小兴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煎了两条鱼，一条给猫云雨，一条用另一个小饭盒装好，塞进书包最底下。出门前想了想，又往保温杯里灌了蜂蜜水，比昨天多灌了半杯。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人在擦黑板了。犬小兴走到自己座位边，愣了一下。
猫云雨已经在了。比平时早。平时犬小兴到了之后还要等一会儿才能看到他，今天他却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看起来没怎么在看。猫耳微微竖着，偶尔转一下，像在听门口的动静。
犬小兴走进去的时候，那对猫耳唰地转了过来。猫云雨抬起头，看见是他，耳尖立刻红了，但没躲开目光，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了。
犬小兴在他旁边坐下，心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保温盒，又掏出一个小一点的饭盒，打开盖子放在自己面前。
猫云雨看着他面前那个饭盒，眨了眨眼睛。
“……你今天也带了？”
“嗯。”犬小兴把保温盒推过去，“你的。这条是我的。”
猫云雨盯着他面前那条煎得焦黄的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条一模一样的，胡须颤了颤，没说话。但犬小兴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不是高兴，是另外一种东西。像松了口气。
犬小兴把筷子递给他。猫云雨接过来，两个人各自吃自己的鱼，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两双筷子上，落在两个饭盒里。
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吃饭，各自有各自的一份。
犬小兴埋头吃鱼的时候余光一直往旁边飘。猫云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小口小口的，但今天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犬小兴有没有在看他。他只是在吃，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场景——习惯旁边坐着一个人，习惯面前有人给的食物。
吃到一半，猫云雨停了一下，把饭盒里最中间那块鱼腹肉夹起来，放到犬小兴的饭盒里。
犬小兴愣了一下，抬起头。
猫云雨已经低头继续吃了，筷子稳稳的，动作很自然。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胡须轻轻颤着，像在紧张。
犬小兴低头看着那块鱼肉。鱼腹肉，最嫩的地方。猫云雨自己挑了鱼背肉留着自己啃，把最好的那块给了他。就像他昨天做的那样。
犬小兴的犬尾在椅子下面猛地摇了一下，停都停不下来。他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感觉比平时更甜。
上午第一节课，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犬小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偏过头看猫云雨。猫云雨坐得端正，猫耳朝着黑板的方向，胡须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阳光落在他的白色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他偶尔翻一页书，指尖划过纸面的时候轻轻的，生怕弄出声响。
犬小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久，然后慢慢趴到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在胳膊的缝隙里偷偷看他。
好想rua。但他忍住了。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慢慢来。
第三节课课间，猫云雨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的矿泉水，一块五一瓶的。他走到座位边，把那瓶水放在犬小兴桌上，然后坐下了，低着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犬小兴看着那瓶水。瓶身上还有超市的打折标签，贴着七毛九的字样，撕了一半又粘了回去。猫云雨应该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带着跑上来的时候，瓶身还有一点凉气。
“……这是？”
“给你的。”猫云雨没抬头，声音很轻，“昨天你给了我的。”
犬小兴看着他。猫云雨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硬邦邦地坐在那里，翻着书，假装专注得像在考试。
犬小兴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带着一点塑料味，是最普通的那种矿泉水。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烫。
他放下水瓶，什么都没说。但犬尾在椅子下面摇了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课，外面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教室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潮湿又干净。快下课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意思。
犬小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他没带伞。
猫云雨也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头翻了翻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不大，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犬小兴注意到了，没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收拾书包。犬小兴背上书包站在走廊里等，猫云雨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黑伞。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不小。
猫云雨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伞撑开了。黑色的伞面打开，刚好够两个人挤一挤。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犬小兴那边偏了偏。
犬小兴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猫云雨往自己这边偏过来的手。猫云雨的手很白，握着伞柄的手指细细的，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放学，也是下雨。那时候猫云雨撑开伞，是等他先开口，才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今天猫云雨没有等他开口。
犬小兴钻到伞底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猫云雨身上那股熟悉的牛奶肥皂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过来，干干净净的。他的猫耳就在犬小兴眼前，白色的绒毛上沾了一点细小的雨珠，亮晶晶的。
犬小兴很想伸手去摸摸那些雨珠。但他没有。
猫云雨撑伞走得很认真，步子小小的，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犬小兴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贴着自己的胳膊，有一点发僵，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在雨里走着，梧桐叶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猫云雨没有停下来问他“你家不是在西边吗”，也没有犹豫。他直接拐向了东边，步子很自然地放慢了，像在等犬小兴跟上来。
犬小兴跟上去，心里某个地方又动了一下。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停了。猫云雨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转过身看着犬小兴。
“……你家在西边，明天你带伞吧。”
犬小兴点了点头。
猫云雨看着他，蓝色眼睛被雨水洗过一样，格外清亮。他的猫耳轻轻转了转，胡须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进来吗？”
犬小兴愣了一秒。
猫云雨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把收起来的黑伞，白色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水珠，猫耳软软地耷拉着，看着他。
“……雨停了，你可以走了。”猫云雨说，声音轻轻的，“……或者上来坐一下，等你头发干了再走。”
犬小兴的犬尾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猫云雨。猫云雨站在昏暗的楼道口，白色的衣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的情绪淡淡的，但手指攥着伞柄攥得发白。
那是猫云雨第一次，主动邀请他进去。
犬小兴的犬尾慢慢摇了摇，然后笑了。
“好。”他说，“坐一下就走。”
猫云雨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犬小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白色的背影一阶一阶往上，看着他的猫耳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看着他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
犬小兴跟上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早餐卷。还没到时候。但快了。
雨停了。他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