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说的话,我其实也不怎么算得上有多熟悉这座城镇,我只是知道自己之前生活在什么地方而已,那时候的我,全部心思都砸在了让养父母因为我而感到骄傲上,除了家、学校和上学路以外,我对这里没有任何印象深刻的东西。
不论是街道上还是商铺里,都遍布着干冷发黑的血迹,却没见到什么生物,连丧尸也没有,宛若一座空城,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城里荡漾。
看来江心说得“多”和我认知里的“多”是两个概念,也是,毕竟幸存者都已经建立安定区和阻隔开外部丧尸的措施了,想必世界末日已经降临很久了,能在世界外部找到幸存者或是落单的丧尸肯定不会那么容易。
不过,这么说的话,安定区的人不同样是把外部的幸存者阻隔了吗?还是说有专门的放行措施?
反正也想不通,我只好仔细观察一下周围。各种地方都已经被破坏,墙壁上或多或少有一些长条形划痕或是圆形弹孔,有时还能见到一些爆炸留下的黑乎乎的坑。
我在路边找了一辆相对来说血迹、掉漆较少又比较完整的车,车门十分轻易地就打开了,我把半个身子留在外面,像个驼背老人弓着腰把上半身探了进去,扑面而来的闷热和车子特有的臭味让我感到有些恶心,我转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的方向,钥匙都还插在方向盘上,不过我也不会开车,况且能用的交通工具早就被开走了吧。
我从车里出来,把车门关上,随性走进一家便利店,里面的物资自然是被搜刮干净了,空荡荡的货架也东倒西歪,是明显的打斗留下的痕迹,但不知打斗是在抢物资还是在抵御丧尸。我去收银台那边看了看,收钱用的电脑已经开不了机了,城市里大概已经没有电能供应了,估计网络什么的也失效了吧。联络和行动变得不方便了啊,通讯和交通水平大概已经回到了连蒸汽机都还没发明出来的那个时候了吧。
我打开收银台的柜子,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就连硬币也没有剩下。这也正常,钱是拿来控制丧尸的重要工作,肯定老早就被搜刮完了。
有些可惜,我也想操控丧尸试试的来着,早知那时找江心要几张算了,但她不一定会给,而且操控丧尸的风险或是方法什么的我也都不知道。
不论在什么时代,无知者都很难生存下去呀。
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左顾右盼多了,四周的风景几乎都是一个样,也基本只有破败不堪这一个特色,感觉就只是和我记忆里繁华热闹的城市反转过来了而已,看多了果然也还是觉得无聊。
说是要发展,但实际上怎么找幸存者或是丧尸我都不清楚,眼前除了被萧瑟的风推着前进的枯叶以外基本没有动态的东西,而且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靠气味找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感觉到自己有跟同类之间有感应之类的东西,而且关于自己的能力我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吗?
江心对我这个陌生人已经足够好了,无偿给了我这么多重要情报,我也不能再奢望她太多。
所以就是,只能乱撞了。
走着走着,我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医院,其纯白色的表皮上已然布上一坨坨黑色的流体,就像是白色夹心糖被咬破后其内核流露出来。
我还记得,当年我的养父母,就是死在了这所医院里。
我的运动能力不是很强,费了些力气才用一种近似蜷缩的奇怪姿势翻过医院的伸缩门。来这里我是为了找一下液体,因为我的嘴里、喉咙里还凝固着一些血,导致我无法好好说话先不提,更重要的是那些东西让我非常不舒服。我身上的那些绷带沾满了血渍和黄土,顺便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绷带。
另一个原因是医院这个地方挺特殊的,或许可以找到一些液体也说不定,因为里面存放着各种化学品,当然也会有以液体的形式存在的,其中那些剧毒的危险品相对来说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像外面那些矿泉水或是饮料那样被人搜刮干净,但那些东西我这副身体抗不抗得住又得另说,不过,试试看不就知道了。而且医院有时会被当作避难所,我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幸存者。
医院里透不进一丝光,环境也挺混乱的,手术台、轮椅卡在路中间,还要我像跑酷一样艰难地翻过去,我在前进时顺便瞥了一下ICU病房里,里面的窗户紧锁着,大多还都是拉上窗帘的,病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有点被掀翻到了地上。
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只能握住奄奄一息的养母的手却什么都做不到的软弱的自己,盯着病房看久了,那些损坏的仪器像是又活过来了一样,开始规律地发出警报声。
“爸,妈,对不起。”
事到如今,除了能向他们致歉以外,已经没有其他的有意义的事可以做了。
我背叛了他们,我没有成为他们理想中的孩子,我没有令他们感到骄傲,甚至连他们的遗愿,我都没能好好完成。
“对不起,真的。”
我没有奢求谁的原谅,我就只是想跟他们好好道个歉而已。
我向他们道了别,继续往前走。
我去卫生间里开了一下水龙头,但它只是用尖锐的声音回应了我一下,根本没能吐出半滴水。
路过一间手术室时,我隐约看到手术台旁的柜里有一些瓶瓶罐罐,大概有我要找的东西。
我走近才发现,手术台上还盖着一块绿色染血的布,手术灯也正对着手术台,器械也没收拾干净,手术大概是还没有完成,不过手术台上却没有人。
我不去在意,往柜子那边靠,突然踩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低头一看,是一把手术刀。我把它捡了起来,虽然表明积了些灰,但外观还不错,是漂亮的银色。
我擦去它表面的灰尘,端详了一会儿,心里一个污浊的念头久违地苏醒了。我解开自己手腕处的绷带,里面赫然是被划得像是凌乱的沟壑般乱七八糟的皮肤。
我曾用这种糟糕的方式去回应他们的愿望,但是,这次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些事情而已。
“抱歉哦……”
不过就算是有需要,用救人性命的手术刀干这种污浊的事的确是我的错,所以我事先道了歉。
我将手术刀缓缓凑近我的手腕,动作不觉有些沉重,我不知道这是紧张,还是那些日子里未死去的兴奋又找上了门。
我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快速一刀划过手腕上的旧伤,下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流出,比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恶臭的味道涌出,熟悉而遥远的疼痛从伤口传来。
不同的是,我没有再进行下一刀的欲望,我再也没有必要确认自己的生命了。
在我有些庆幸心中又莫名酸涩时,我眼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一幕——流血停止了,我划出的伤口的肌肉组织像是藤蔓一样互相缠绕,最终恢复如初。
这……这算什么?
这该不会是我的能力吧?
真就误打误撞发现了?
我尝试着在另一条手臂上再划下一刀,血只流出来几滴伤口便飞速愈合,快到甚至让我有些怀疑我刚刚有没有真的划出伤口。
就只是自愈而已吗?这能对要进行战斗的青铜树有什么价值?而且这个能力对于我来说某种程度上是个累赘,要想去死变得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江心说过她会亲自杀了我的,从她表现出的力量来说也不是不可能办到。
只是不论生前还是死后,我的运气都不是很好啊,居然是这么个能力么。
因为确认的东西确认完了,所以我想着先把喉咙清理一下再说,于是我将手术刀收进裤袋里,到柜子那边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些碘伏、酒精、碘酊之类的东西,因为不知道危险性,所以选了我最熟悉的酒精。
既然我的能力是自愈的话,直接喝医用酒精之类的应该也不怕吧。
嗯……算了,反正我其实没什么所谓,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我拧开瓶盖,乙醇特有的刺鼻、略带辛辣的挥发性气味扑面而来,但稍微适应之后闻起来会有明显的清凉感。
不过,我居然要喝酒了吗?不不,这应该不算吧?
我试着稍微喝了一口,强烈的刺激性辛辣味冲击着我的味蕾,并伴有微甘的感觉。
可是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我的嘴里畅通无阻。
也许是得知了自己的能力让我有了胆子,我卯足了劲猛地灌下一大口,结果是就算喝下半瓶酒精身体也没什么异样,没有头晕眼花这类的醉酒症状,不过喝下这种浓度的肯定不仅仅是醉酒这么简单,但是我确实一点事都没有,反而因为嘴里的异物被清理了一些而轻松了不少。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副身体的特性,所以一手撩起衣服,另一手拿出手术刀向着我腹部的那条裂痕伸去。
我在醒来时就发现了,我的身体内部空了大半,是我死去的时候被掏干净的……其实不如说是被掏干净才导致我死去。
不过我现在只是想进一步探究这个能力的特性而已。
我的手在伸进自己的身体时会止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有某种比死亡更深的控制让我的手有些不听使唤。
我尝试着割下我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器官,好几次因为疼痛和手抖手术刀差点就这么掉在身体里了,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器官像是我料想的那样,飞快地修复了。
经此一役,我搞清楚了一些事。我的身体修复速度特别快,但只能修复到我死亡时的那副样子;虽然我仍能感受到疼痛,但有一定的抵抗力,相较一般情况下,疼痛会轻微得多;我对血腥的东西抗性提高了不少,现在连看到自己的内脏被自己挖出来都不为所动了。
我看着那块有些发黑的内脏,咽了下口水……
啊?
不不不,对自己产生食欲什么的,也太奇怪了吧?就算是丧尸也不可以的吧!
起码知道了这些可以当作食物,我可以作为无尽的食物提供者,但是让别人吃自己这种事……嗯,非常难以言喻的感觉。
虽然普通丧尸应该是不会挑食,毕竟他们没有自我意识,可是有自我意识的丧尸们呢?不过,他们应该都吃过人了,所以应该也无所谓吧。
难道我才是那个异类?
都是醒来太晚导致的啊……我是不是该找个人来啃,适应一下现在的大环境?
我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我觉得丧尸吃人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可我有的是食物,也就没必要勉强自己去做吃人这种没必要的事了。
说到底,我还是得吃自己嘛……
我又在医院四处找了找,虽然新绷带只够包扎完半只手臂,但也聊胜于无。
临走前我特地在医院里找了找停尸间,我想看看还有没有没清理干净的尸体或是比我还晚醒来的丧尸,根据泽希所说的死后感染会有可能成为有自我意识的丧尸,这里的尸体应该比较符合条件。
停尸间还是比较偏僻的,加上没有光线,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冷冰冰的停尸柜被无章地抽了出来,但上面空无一物,谨慎起见,我又抽出了几个,不过里面还是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又把它们推了回去。
“对不起……无意冒犯……”
也是,他们大多被丧尸当作食物带走了或是早就感染为有意识的丧尸醒来然后离开了,这么晚醒来的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我离开了医院后突然有一些想做的事了,其实不如说是脑袋清醒了些想起来了吧。像是回我的学校看看、给我的养父母扫一下墓什么的。
不过还是得先回家看看吧,至于后面的事,就随缘收集一些同伴,然后慢慢往安定区那边赶,看看能不能遇到青铜树的人吧,我现在也算是有价值了,他们应该也会接纳我。
我的确毁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也错失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也许在将来,在某个当下,我还是会走上错误的道路。
我仍旧觉得,我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无所谓,或者说,我仍旧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是死去比较好。
但既然我再一次醒了过来,我就应该还有需要去做的事。
我不会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