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闲庭信步地回到了我家那栋单元楼，这里看上去其实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末日把世界染成了同一种颜色，但我却觉得有些压迫感。
我家住在三楼，二楼房子的门要么开着要么虚掩着，客厅虽然各有特色，但又清一色地一片狼藉，遍地血迹，是守护，是抢夺，是杀戮……但不论是什么，属于人们的生活气息，已经被死亡的腐臭完全覆盖了。
我家自然也是一样，门没有锁，里面也是乱成一团，但不同的是，客厅里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丧尸，我认得他，陈叔。不过为了避免过分惊动他，我没有喊他的名字，虽然他已经注意到我了。
他不像江心的丧尸那样“有序”，他有些残缺不全、血肉模糊，可是我并没有怎么排斥这样的他，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有愧于他。
他是我养父的好朋友，在我的养父母死后，他也曾沉浸在悲伤中，可是他走了出来，他说他要代替我的养父母照顾我，可是我那时并不能接受，我觉得我要是和他一起前往新生活，我肯定会被他影响，就像他一样很快就能走出来。
我知道，这对我活下去，对我实现他们的愿望是有好处的。
可是，我不想忘记他们，我不想看到自己在没有他们的世界里欢笑着活下去，所以，我逃走了，我把自己困住了，我让陈叔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对于陈叔来说，失去了好友，又失去了目标，肯定也很痛苦。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自己，或者说，我故意忽略了陈叔的感受。
我稍微靠近了客厅的桌子上，因为那里附近散布着许多带有血迹的纸，我也留意着陈叔，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在确认些什么。
我捡起那些纸张，上面是陈叔的字迹，但是有很多涂改：
我知道，你现在还很伤心，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但是，你一个高中生，怎么在外面活下去……有困难就回来吧，我相信你会回来，所以我会等你……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下去，他们也会高兴的不是吗？如果你看到这些纸条，就来找我吧。
我和陈叔对视了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在回到之前生活的地方之后，我才确信了我真的因为自私干了很多无可挽回的事。
“对不起陈叔，我明明知道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有多么痛苦，我也知道，现在道歉也晚了，但……”
在我话说到一半时，陈叔突然怒吼一声，朝我扑了过来，我应激着想把他推开，他却硬生生将我的一条手臂扯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将他肘飞了，他的脑袋就这么撞到了电视柜上，暗红色的血液喷出，他却不知痛似的猛地站起来，开启了下一轮进攻，不过这次目标不是我，而是地上的那只手臂，他扑向那只残肢开始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
真正看到有丧尸在啃我的身体，我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但并不排斥。我的所作所为，陈叔会恨我，会想杀了我，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我的手臂也重新长了出来，除了要再去找绷带以外，我其实没有什么损伤，但这样又怎么能算弥补罪过呢？就算能也还远远不够吧？
可是，我当时真的有必要回应陈叔的单方面的期待吗？陈叔又是为什么对我这种无可救药的人保持着期待的呢？本来我们两个就是泛泛之交，没有养父维系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明明就会断绝联系的。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陈叔说过那天的任务应该他去，是他害死了我的养父母，所以，我有时会觉得他是想用照顾我来赎罪。
可是……
可是，我到现在还是在给自己找补，还在揣测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
“坏孩子……”
我在孤儿院时经常听到的这句话，也许是正确的。
忽然，一些不属于我的破碎的记忆片段不由分说地进入我的脑海。
这小子可算有孩子了，虽然只是领养的……
这孩子，也太不亲近人了吧……
他们死了，明明要死的应该是我才对……
那孩子失踪了，啧，我应该提前防范才对……
我不敢去找她，我怕这次找到的，还是一具尸体，可是……
你为什么要走啊？明明跟我一起生活下去就好了……
外面，突然发生了什么？这些恐慌和尖叫，是火灾吗？不，那些是……人？
不行，我得守好这个家，不然她回来……可恶，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末岁，我求你回来吧……
……
回过神来，我觉得有些耳鸣和头疼。
这些是陈叔的记忆，与纸条中的他有些不同，他应该比他想象中更讨厌我。
现实里的陈叔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不动了，和我刚进入这个家里时的状态有些类似，不过，他没有再看我了，像是一台失去指令的机器般呆愣着，在他脚边的那条残肢没有被啃完。
“陈叔？”
我试探性地跟陈叔搭话，虽然我是不觉得失去自我意识的丧尸能回应我，但是陈叔的确回应我了，不过，不是通过说话的方式。
“要是……你当初没有走……你当初早点回来该多好……”
脑海里凭空响起了陈叔的声音，然后一些金光从陈叔身上冒了出来，直直地往上飘走了。
那是灵魂吗？
而且，我跟陈叔好像产生了一些联系，简单来说就是，我似乎能通过脑电波来控制陈叔的行动，而且我似乎也能看到陈叔视角看到的东西。
我试着控制陈叔做往前走、抬起头之类的简单动作，非常顺利地做到了，而且的确存在共享视野，这个功能可以随时开启或是关闭。
这毫无疑问与我的能力有关，而基于眼前的情况，我又对我的能力有了新的猜想。
我绕到陈叔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刚刚撞到电视柜的新鲜伤口还在，不过没有再往外流血了。
“抱歉陈叔……”
我再次向陈叔道了歉，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我之前做的事，而是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拿出手术刀，在陈叔的手上划了一下，血液流出，肌肉缠绕，伤口愈合，熟悉得让我有些脊背发凉的过程。
我的能力，去到了陈叔身上？
我试着划伤自己，伤口照常愈合了。
不是去到，而是共享了吗？可是自愈速度没有太大差别，可能因为只是共享的个体太少了……不不，现在这个不重要。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刚才的情况。
眼前的陈叔，已经不是刚才的陈叔了，不如说，他现在只是一个躯壳，是我的一部分。这种情况的发生，恐怕与陈叔刚才吃掉的我的手臂有关。
也就是说，我可以通过让别的丧尸吃掉我的身体的一部分，获得他们的控制权和共享他们视野的能力，并且可以给予他们自愈能力，还可以解放他们的灵魂……不是，丧尸还有灵魂吗？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我交替看了看自己和陈叔的身体。果然，这能力没有那么简单。
我也有一种控制丧尸的方式，价值更高了些。
不过这能力的全貌如何，还是得找一些丧尸探究一下，有了共享视野，应该会方便一些。
不过，在那之前……
我在家里翻了些我之前的衣服换上，然后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这个曾经给我带来幸福的地方，然后回到客厅，向这个家，向我的养父母和陈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肯定永远不会原谅我了，但……我会好好赎罪的。”
虽然我是不知道要怎么赎罪，不过，把陈叔一直留在我身边，时刻警醒着我到底犯下过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也许，也能算是赎罪吧。
我想，我肯定不会再回来了，这里早就没有属于我的幸福了。
我走下了楼，看着身后的陈叔。
“陈叔，请借我一臂之力吧。”
我试着测试陈叔的性能如何，我发现陈叔的机动性还蛮不错的，只要我想，能夸张到足以飞檐走壁的地步，也许是因为陈叔生前是消防员所以身体素质还不错吧。
我一边往学校的方向前进，一边让陈叔在前方小心地在前方探路。
到目前为止，非干不可的事情已经很少了，我只是想看看在学校的我的结局而已。
在孤儿院的我，被养父母领走了；在这个家里的我，永远地逃走了；那么在学校的我的结局是什么呢？其实我也有预料，不过，我更想亲眼见证。
一路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即便有了陈叔的协助，也还是没有找到幸存者或是别的丧尸。
在我慢慢接近母校时，陈叔听到了一声微弱枪响，我赶忙让陈叔以最快速度赶过去，结果发现了一个背着一个小背包的幸存者往小卖铺那个方向赶去，挺高挑一女孩，衣服同样的又脏又乱，同时有很多血渍，脸上倒是还好些，那头短发上沾了许多沙土，不过倒也算得上整洁，可能她还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形象的，而且说实在，那张脸蛋和身材有点不适合短发。
嗯……这只是我的个人评价而已……
呜……对不起啦……
言归正传，她一个人出来……莫非是独狼？还是和团队走散了？
我让陈叔站在高处，适时调整位置，以便随时观察她的动向，我自己则是慢慢地接近她。因为有一段距离，不是很看得出她身上有没有武器，但是，应该也不怕吧，毕竟我有能力在呢。
在我到达之前，她已经进到小卖铺里了，里面大概是没有食物的，不过我能确定有一个断腿丧尸，有种我和她的运气都只好了一半的感觉。
不过能遇到幸存者，其实失去一个断了腿的同伴也算不上什么吧。
不过，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我要找幸存者是为了什么。我不缺少食物，也没有高高在上地把玩别人的兴趣……也许我只是想看看幸存者到底是什么样的吧。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让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走到小卖铺附近时，一声响亮的枪响打破了我耳旁长久以来的寂静，一位少女从小卖铺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大概是余光瞥到了我吧，她稍微愣在了原地一下，大概是腿软了，而后颤抖着地朝我这边开了一枪。那是一把手枪，子弹正中我的脑门。
一个黄色及肩短发比着“安静”手势的少年在这一瞬出现在我脑海里。
不是你谁啊？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嗨~”
我想笑着跟她打个招呼的时候，我却突然忘记了怎么去笑了——我好久没有主动笑过了。当我勉强挤出一个连我自己都知道僵硬的笑容时，她已经跑远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戒备。
好像搞砸了，也是，一个敌对生物被击中了要害还笑着向自己打招呼，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虽然我只是想表达我的善意，但应该是被她的恐惧曲解成别的可怕的东西了，况且，我也知道自己笑得不好看。
我让陈叔在后方观察一下她的情况，自己先进了小卖铺里。还挺怀念的，以前我经常来这里买东西，不过休学之后就再没来过了，看这里的构造就知道这里没怎么变。那只缺腿的丧尸脑门上开了一个孔，静静躺在地上，再次死去了。
陈叔也观察到结果了，她跑进了我的学校，那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人类，应该是她的同伴，她这么着急回去是想通知她们有危险吧。
不过，她们从围墙那里翻出去跑了，看样子是借着让那个女孩出来寻找物资把她抛弃了。最后爬上围墙的那个看上去是领头的女孩，不知为何在翻出去前和在隐蔽处的陈叔对上了眼，被吓到似的一晃，摔了出去。
感觉好像莫名看到了一些麻烦事，不过算了，反正也没事情干，而且我总得进我的母校看看，所以我打算跟这个女孩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交个朋友之类的？但是她刚刚才被同伴欺骗、抛弃，情况可能有些复杂。
有些麻烦呢。
不过，我生前都没有怎么交到朋友呢。其实比起去青铜树里面与幸存者为敌，到最后可能打起内战，成天打打杀杀的，还不如试着交个朋友过平静的生活。
我知道，这可能性很小，而且在乱世之中，有能力者想要洁身自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是，我还是想试试看，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吃亏吧。
夕阳正好沉没在山间，天空此刻渐渐变为了紫色，原本的那些鲜红的色彩随着血红的夕阳渐渐消失在了天际。
啊，对了，我脑子里的子弹，只能我亲手取出来了，毕竟卡在里面有点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