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的日子,不知道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迎来终结,而我的生活的终焉,起源于姐姐的死。
姐姐死了,从父亲公司的上跳了下去,正正好好砸中公司门前的雕像,死得血肉模糊。
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其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并没有多么动容,反而更多的是不真实感。我自认和姐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之间的联系也少得可怜,我觉得,如果是姐姐听到我死去的消息,大概也会是和我一样的反应。
然而姐姐的死对于父亲来说却完全不一样,像是一棵精心培养的果树,就这么枯死了,所以父亲将继承家业的重任托付给了我。
父母首先给我办了休学,这也导致我的建立小圈子完全崩塌,不仅如此,我也被剥夺了再度重建它的能力——他们要求我每天都回家,严格规定了我什么时间该干什么,娱乐时间完全没有不说,吃饭洗澡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二十分钟以内,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第二天还要早早起来。
我几乎成天泡在公司里,学习各种各样我从来没有接触,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东西。父亲对于公司的事绝不会马虎,事情做得不好时,打骂、人身攻击、限制自由是一个不少。
我曾经以为,姐姐是被父亲看中,被父亲宠爱的人。
我曾经以为,姐姐抛下了我,去了更高、更远,去了我望尘莫及的地方。
我不曾了解,也没有尝试去了解姐姐究竟过着什么生活。
我不曾知道,我才是幸运的那个人。
现在,姐姐死了,却没有一个人为她伤心。
无法适应的生活、睡眠不足、精神失常……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撑过来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能看上去像一个正常人,但在那样突如其来的重压之下,我病倒了。
医院查出来的结果只是休息不足,不过,还顺带查出了我有心脏病,但是现在进行手术还来得及。
听到父亲转告我这些时,我居然感到了庆幸。与其在他人规划好的路线中前行,还不如就这么一死了之。
我甚至觉得,这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我可以不用像姐姐那样自寻死路了。
“医生说了,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心脏,一切都好说。”
父亲坐在我的病床旁边削着水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些憔悴的样子。
“你可得好好活下去,余晚已经死了,你可不能跟她一起去了。”
父亲是真情实意的,但不是对我。
我明白,父亲根本不是在关心我,他只是担心公司会没有人继承。如果他有第三个、第四个女儿的话,我想他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已经开始着手培养下一个继承人了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眼泪涌了上来。
林深鹿在我刚休学时问过我的情况,但到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人在乎我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我也许也像是姐姐一样,就算是某天突然消失不见,也不会有谁为此感到伤心。我明明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十余年,却连一份情绪都没能留下。
“妈妈现在在哪?”
我不再看父亲了,我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和我也曾身处其中的喧闹世界。
我还能回到那里吗?回到那里时,我还会是我吗?
“她还在法国呢,很快就会回来了。”
母亲是以“救赎”而闻名的作家,世人热爱她真挚的情感,热爱她动人的故事,世人说她真实而不做作,说她亲近民众,热爱生活。
母亲总是在外取材,她仿佛不允许自己的灵感有一刻枯竭,她的工作从来没有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我与她已经两年未见,我从记事起与她相见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
母亲在姐姐死去时没有回来,在我生病时肯定也不会回来。我没有多么想见母亲,只是,作为她的女儿,作为一个将死之人,现在却连她脸都无法真真切切地想起,不禁觉得有些可悲而已。
即便父亲也明白这些,他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妈。”
明明是我先开口的,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却那么渺远而不自然,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根本不是我妈,而是一个陌生的人。
“哦,是余莉啊,你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好了,你爸爸会帮你搞定的,你也对自己有些自信,肯定没事的。”
母亲一派轻松地说着事不关己似的话,我却觉得她的声音有些陌生,脑海中浮现出她模糊的样貌,没能看清聚拢的图像,它就已经被水冲淡。
“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啦,不过现在还在构思新作品,你也知道我的,作为一个作家,我不能放着灵感不管。”
那作为一个母亲,就可以放着自己的孩子不管了吗?
这句话我没有问出口。我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呢?我甚至连她有没有真的把我当成她的女儿都无法确定。
“嗯,好。”
我们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我将手机还给父亲,他站起身,沉默了一阵。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话毕,父亲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盘他削好的水果,我怎么都吃不下去。
说实在,我也没有多么讨厌我的父亲和母亲,或许从母亲抛弃我而选择投身于事业时,或许从父亲抛弃我而选择将重心放在姐姐上时,我就已经失去了对他们所有的期待。
父亲,母亲,他们对于我来说,简直像是陌生人一样。
在我死后,父亲也许会憎恨我,母亲也许会毫无波澜。
可是,我那时都已经死了,我与世界已经断了联系,世事与我再无瓜葛。
明明我是这么觉得,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第一次直面我是孤身一人这个事实时一样。
我躺了下来,方才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像是已经蒸发似的消失了,眼睛变得有些干涩。
我真的已经不觉得现在离开这个世界有什么所谓了。
我有朋友,我有家人,但是,我却是孤身一人在等待审判的到来。
然而现实总是不尽人意的,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心脏,而且手术也成功了,而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回来,我也不想再去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在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我出了院,虽然父亲说让我再住院观察一会儿,但我已经不想待在这个没有将我送往我预期未来的医院里了。
父亲暂时不强制让我到公司里了,于是我回到了学校里。 我也不知道是否该感谢这场病,只是,我真的活下来了,但我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我站在学校的大门前,空中飞舞的木棉花絮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身旁时不时零零散散地经过一些走读生,天才蒙蒙亮,学校里已经热闹了起来,不时有一众人说说笑笑地从升旗广场上经过,即便被围墙围住,却也比笼子里的金丝雀自由得多。
我有些迷茫,就算撑过了父亲的折磨,继承了家族产业,成为了衣食无忧的成功人士,那又怎么样呢?我过得并不开心,我的人生就像父亲描绘出的一幅蓝图,条条框框必须顺着他的意愿,走走停停必须依据他的规划,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规定好的,这样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我摸了**前这颗不属于我的心脏,它跳得强稳有力,带着我承担不起的重量。
这颗心脏给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本来就没有活下去的念头,父亲迟早会让我回公司,变回之前严苛的模样,母亲也不会回来与我相见,她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就算我活了下去,也只会过着不配称为人生的人生。
可是归根结底,是我自己选择接受了手术,我的命,早就不只属于我自己了,我也得为这颗陌生却为我跳动着的心脏负责。
或许,我只是没有自我了结的勇气而在给自己找理由罢了。
回到教室里,一切还是如平常那般,有人看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忙着做自己的事,我存不存在,对于他们而言,连个变数都算不上,可是这也不是他们的错。我离开太久了,况且我本来跟他们就毫无干系,我不觉得世界是围着我一个人转的,我也不想世界只围着我一个人转,但我面对此般现实,还是止不住有些沮丧。
大多数学生都坐在座位上吃早餐,等到时间了就毫无感情地早读,之后大概就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这里的人每天都是如此,这里像是一个迷宫,撞墙撞多了,连是否走过重复的路都忘记了,就仅仅只是在前进而已,反正等时间到了,自然会抵达出口。
我曾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透顶,也曾觉得这样的生活差强人意,而现在,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望尘莫及。
我能回到这里,只是暂时的,不久,我就又要道别我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日常。
结束早读之后,会有一段小小的空闲让学生们去上厕所或是装水。
我趁着这段时间去找了林深鹿。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只是偶然认识,然后有些合得来的朋友,我不打算问她在我住院时她为什么没有来探望我之类的问题,那样只会让气氛变僵,我只是想让她以后也跟我保持联系,也许这样我在回到公司之后靠着她的支持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和她班上的朋友们在聊天,看到我她有些愣住。
“哎?余莉,你回来啦?”
很普通的问候,但林深鹿的表情和语气充斥着疏离、试探、察言观色……我忽然觉得有些失落,心脏的某处碎了一地。
这不是朋友该有的反应。
“额,嗯,我只是刚好路过。”
说罢,我不顾身后的阻拦和疑问,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我不想承认,我们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溜到了没人又没监控的体育器材室,因为它建在学校背光的角落里,所以里面其实挺暗的,地板也是用水泥铺成的,像是带刺的钢板,甚至某些凹陷处还有一小摊积水,简直是蚊虫的天堂。
不过我还是把门关好,稍微忍耐了一下坐在了地板上。
感觉好久没有独自一人待着了,可我明明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外头传来闷闷的上课铃,我也懒得动弹。我第一次逃课了,会被叫家长的吧?会被父亲打骂的吧?会遭同学鄙视的吧?不过那都是后事了,我现在还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都无所谓了,剩下的交给报应就好。
我不知道自己在体育器材室里待了多久,疯狂跳动的心脏和混乱的大脑都冷静了些许。
可能,我真的敏感过头了,见到一个久别的朋友,会有这种反应应该算是正常吧,而且如果她不把我当朋友的话,怎么会总是邀我出去玩?怎么会总是和我分享有趣的事?
我跟她道个歉,再拜托她跟我保持联系,这样就行了,这样肯定行的……
我本来就无路可退,到头来还把唯一的独木桥也推倒了,但现在还能补救,还来得及。
在我下定决心站起身时,外面传来急切的奔跑的声音,我以为是有人来找我了,不过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一些慌乱的悲鸣和惨叫,而且还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像青苔一样爬满了心头,我刚要打开器材室的门,却被人抢先了一步,一股强光袭来,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眯成一条缝,看到的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
这个身材……我认得她,是我的班主任,果然是来找我了……好像,有些不对劲。
班主任突然朝我猛地扑了过来,我本能地躲开,站稳身子,眼睛也差不多适应光线后才看清:她两眼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头发散乱,一张一合的嘴里满是鲜血,原本洁白的衣服也染红了一大片。
这是怎么回事?
她又猛地朝我扑了过来,我这才勉强闪了过去。我感觉再耗下去我就会交代在这里了,没办法,我随手抄起身旁的一个两千克重的哑铃朝她甩过去,她被命中了胸口,像一棵被伐倒的树一头栽在了器材室门旁。
我趁着这个机会跑了出去,可外面的情况更加糟糕:身上沾着血人追逐着慌忙逃窜的人,像是鬼抓人游戏一样,但这并不是打闹或是整蛊玩笑,如果被追上,便会被无情按倒在地上撕咬,而后会有更多更多的“鬼”扑上去,最终被抓到的人也变成了“鬼”。
昔日深受爱戴的教师,居然在啃食他们的学生。
我强忍住胃里的沸腾感,心里缓缓浮现了一个词:丧尸。
我转头看向被我击倒在地的班主任,她此刻正用指甲磨蹭着地板想要爬起来。我赶忙捡起脚边沾血的哑铃,咬着牙靠近她,对准她的头猛地砸了下去。我本能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但爆出来的红白相间的液体还是溅到了我的衣服上,再加上眼前那碎裂的人头和不断流出的液体,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出现在身后,我转头时那个肮脏的嘴已经近在咫尺。
结束了吗……明明之前还想着去死,明明说对生活不抱有期待,可是当无限接近死亡时,我才发觉自己确实还是想要活下去比较多一点。
人类还真是自相矛盾啊。
下一瞬,铁敲击硬物的声音响起,我面前的丧尸应声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拿着生锈椅子零件,脸上衣服上都带血的披头散发的少女,我后退一步,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液体,当我意识到那是什么时,瞬间今早吃的东西全部倾泻而出。
不等我吐完,我的手就被人拉起,被迫跑了起来,我看着周围遍地的尸体和围在一起进食的丧尸,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胜过了真实感。
世界末日,就这么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