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啪一声闭合。
李临安趴在地上没动,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等了片刻。石板地的凉意透过衣衫往骨头缝里钻,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刚才柳凝霜挥手驱散他灵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现在命保住了,腿还软着。
又趴了几息,确认厢房里没动静了,李临安才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衣襟上还沾着咳出来的血迹,整个人像是刚从刑场上被特赦回来。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刚站直身子,背后传来一阵惊呼。
“二师兄?!”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这——师兄你受伤了?”
李临安僵在原地。
三个外门弟子提着扫帚站在山道拐角处,看架势是来打扫宗主院落的。打头那个叫张元的外门弟子瞪圆了眼,扫帚差点脱手。
李临安扯了扯嘴角。
张元凑过来两步,上下打量他。另外两个弟子也跟过来,目光在他凌乱的衣袍和嘴角的血迹上来回扫。
“师兄,你这——”张元压低动静,语气里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宗主刚才召见你了?”
李临安咳了一声。
嗓子还疼着,这一咳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
张元身后的弟子眼睛一亮,抢着开口:“师兄面色潮红,衣襟上还有血迹,你与宗主——”
“胡说什么。”李临安打断他。
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张元嘿嘿笑起来,凑得更近:“师兄别瞒了,咱们又不是外人。宗主那性子整个正清派谁不知道?平日里对谁都没个好脸,偏偏对你——”
“就是就是。”另一个弟子接上话,“上次大师兄去请教功法,宗主直接一掌把他从山腰拍到山脚。二师兄你能全须全尾地从宗主厢房里出来,这待遇——”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啧啧两声。
李临安想解释。
嘴张了张,发现根本解释不清。说柳凝霜差点杀了他?说刚才那是在受罚?说那声木门闭合之前他正趴在地上等死?
这些话哪个听起来都像是欲盖弥彰。
张元见他沉默,更来劲了:“师兄别不好意思。咱们外门弟子私底下都议论,说宗主对你的态度格外不同。你是没看见,上回你在练功场打坐,宗主路过的时候停了足足三息。”
“三息。”另一个弟子加重语气重复一遍。
李临安抬手揉了揉眉心。
张元还在说:“师兄你不知道,宗主指点我们的时候动不动就发脾气。上次师弟请教剑招,宗主演示了一遍他没看懂,宗主直接一巴掌拍碎了他身旁的假山。”
“差点一巴掌劈死人。”旁边的弟子补充。
“对,劈死人。”张元点头,“所以师兄你——你懂的。”
他挤了挤目光。
李临安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他整理好衣襟,咳了两声清嗓子,装模作样板起脸:“行了,都去干活。宗主闭关三月,这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张元立刻正色:“是。”
另外两个弟子也跟着应声。
李临安转身要走,张元忽然叫住他。
“二师兄,差点忘了。”
张元挠了挠头:“来问天阁的途中遇到了三师姐,她向我们打探你的消息,问你人在哪儿。”
李临安脚步一顿。
背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三师姐。
苏娇染。
脑子里当即浮现出那段记忆——巨大的白色蜈蚣盘踞在洞窟深处,千百只足节缓缓蠕动,口涎从锋利的颚齿间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李临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元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三师姐说找你有要事相商,让你回来后去她那儿一趟。”
另外两个弟子又开始挤眉弄眼。
“二师兄今日真是——”
“咳。”李临安打断他们。
耳根的烫意已经蔓延到脖颈。
张元识趣地闭嘴,行了个礼,带着两个师弟往宗主厢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李临安挥了挥手。
李临安待在山道上。
前面的路分了两条。一条往住处走,苏娇染可能正守在那儿。另一条——
他几乎没犹豫,转身就往另一条路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甚至有点像是去参军的架势。
这会儿天还没亮透,山路两侧的松林黑黢黢的。李临安边走边在脑子里翻找关于冷无痕的记忆。
原著里这位金丹修士出场不多。
他唯一记得的设定是——冷无痕,正清派客卿长老,年纪轻轻便踏入金丹境。性情孤僻,常年待在万剑崖,极少与人来往。
其他的全没印象。
李临安加快脚步。
苏娇染在找他。
光是想到这一点,胸口就堵得慌。那位三师姐的“要事相商”到底是什么他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想再面对那条白色蜈蚣了。
一次就够了。
两次会疯。
万剑崖在正清派后山深处。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剑痕。起初只是浅浅的划痕,越往上走,痕迹越深。有些岩壁直接被削掉半边,截面光滑如镜。
李临安绕过一根拦腰折断的松树。
树干断裂处平整,像是被利器一击斩断。
再往前走,地上散落着碎石。有些石头被劈成两半,裂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李临安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泛起鱼肚白。
他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然后看见了那道身影。
冷无痕踩在剑身上,悬在云海之上。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剑光在周身流转,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
她在练剑。
剑气从云海中穿过,搅动雾气翻滚。每一剑挥出,云海便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山谷。几息之后雾气重新合拢,又被下一剑劈开。
李临安杵在崖边看着。
冷无痕忽然调转剑身,整个人从云海中俯冲而下。
周身剑气四散。
银白色的剑芒密集如雨。
李临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正待在剑气射程内。
跑已经来不及了。
躲也躲不开。
他干脆没动。
剑芒擦着肩膀掠过。
衣袍被割开几道口子。
脚下的岩石被劈出数米深的裂口,碎石滚落山崖,半天听不见落地声。
头顶还有一把剑。
剑尖对准他的脑袋。
李临安没躲。
他心想——经过苏娇染和柳凝霜的双重折磨,这点场面算什么。
死了就死了。
反正死法比被蜈蚣吃掉强。
利剑距他脑袋不到半米的时候忽然偏转。
剑身擦过耳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没入旁边的山峰。岩石炸开,碎石飞溅,几块石子砸在李临安肩膀上。
他站着没动。
冷无痕落在地上。
背对着他。
“三息时间。”
冷无痕开口。响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离开万剑崖。”
李临安抬眼看向她。
头顶血红色的好感度直接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