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清辞被登记处的弟子领到住所,藏在林中的冷无痕才收回目光。
那段蜿蜒曲折的山路,她一直跟在暗处。看着少女拖着瘦弱单薄的身子,走得艰难,却从没开口求人。冷无痕立在树梢上,静静看着,心尖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
透过那副不堪一击的皮囊,里面藏着一个坚韧的魂魄。对活着这件事,有着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种渴望,冷无痕比谁都懂。
所以她没上去帮忙。只是看着。
看到少女拖着疲惫的身子终于走到洞府前,冷无痕的眉头才舒展开。可当登记处女弟子的声音飘过来——提到“爱慕”、“感情”这样的字眼——那对眉头立刻拧紧了。
从出生到现在,她见过的人太多了。惊世骇俗的绝世天才也见过不少。
但冷无痕从没对谁生出过爱慕之心。
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天才。
没有爱慕。
只有想要超越的念头。
冷无痕不傻,女弟子话里的意思她听得出来。
意思是——
“李清辞喜欢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冷无痕自己都愣了一下。
“......”
她知道门派里有不少弟子对自己抱着那种心思。男弟子有,女弟子也不少。但冷无痕很清楚,她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情。帮人,不过是心情好时顺手做的事。
她从没想过,有些恋爱脑的弟子会在后面默默爱上自己。
沉默片刻,冷无痕转身就走。
她是正清派的大师姐。带李清辞去登记,目送她回到洞府——这些都不是她分内的事。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她和李清辞之间横亘着天壤之别,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冷无痕低垂着眸,很快消失在洞府的范围之外,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大雨倾盆。
冷无痕在密林中穿行,走走停停。
往日她很享受独身一人走在雨里的感觉。可今日,她的脚步越放越慢,最后几乎成了在林中踱步。这是她从前最爱的光景。
但此刻不同。
一段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演,赶不走,压不下。
静心法诀念了上百遍,心绪非但没平息,反而越搅越乱。脑海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清晰到隔着这漫天大雨都能看见。
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幕,冷无痕仿佛看见一个人。
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雨中,面色凄苦,眼神却硬得像铁。那双眸子穿透雨幕,直直看过来,看得她心口发烫。
那声音说——
无痕师姐,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画面一换。
冷无痕看见那个身影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每一步都艰难至极,却又稳得像钉在地上。眼中满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冥冥之中。
“李清辞......”
冷无痕觉得心口发烫,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团火。
一种从没有过的情绪从心底往上翻涌。她想去再看一眼。
“她明明可以用各种法子留在万剑崖,却再没提过一句。”
“就算我带她去登记,她也完全可以求我带她走。”
“可她只是想再见我一面......”
“李清辞......”
那张单纯的脸,和那双与脸毫不相称的、坚毅的眼睛,轮番在冷无痕脑海中碾过。
她不知道,李临安早已看得透彻——这位看似油盐不进的大师姐冷无痕,骨子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对她这种人,越是强硬,越是透着目的性,她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你。反倒是那种看似柔软娇弱,心思却单纯,骨血里透着顽强生命力的,才是她最扛不住的那一挂。
李清辞在雨中跪下,不带任何功利心,只想再见一面。
这种请求,对冷无痕而言,刀刀见血。
就在李清辞一无所知的地方,冷无痕心里的好感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已经开始自己攻略自己了。
想起女弟子的提醒,想起李清辞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易真她喜欢我......”
冷无痕低垂着眼,注视着被雨水砸落在地的树叶,眸光轻轻闪了闪。
好感度在这一刻,悄然越过了某个刻度。对李清辞来说,短短一天之内,从深渊爬到这个高度,是她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嗯?”
冷无痕停下脚步,抬起头。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林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这么久,居然又走回了李清辞的洞府前。
那座简陋的住所就在眼前。
雨势不减,洞府里一片漆黑,透不出半点光亮。此刻才到中午,里面更无任何人影晃动。
冷无痕站在雨中,静静看着那扇破败的门扉。
她沉寂了这么多年的心思,在今天乱了。
盯着洞府看了片刻,她像是要遮掩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去。
走。
只是刚迈出几步,脚步骤然顿住。
血腥味。
很淡,但逃不过她的鼻子。
冷无痕眸光一凝,猛地转头望向那座黑洞洞的简陋洞府。
里面安安静静。
按理说,寻常弟子到了新洞府,少说也要花半天工夫收拾打理,让它勉强能住人。可此刻,那里面没有任何声响。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冷无痕转过身来。
片刻的迟疑之后,她朝洞府走去。